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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杨伯俊译注
2016-04-09 18:52  

  《论语译注》  

杨伯峻译注

中华书局

1980年 北京

《論語譯注》

試論孔子

導言

例言

學而篇第一

爲政篇第二

八佾篇第三

里仁篇第四

公冶長篇第五

雍也篇第六

述而篇第七

泰伯篇第八

子罕篇

鄉黨篇第十

先進篇第十一

顏淵篇第十二

子路篇第十三

憲問篇第十四

衞靈公篇第十五

季氏篇第十六

陽貨篇第十七

微子篇第十八

子張篇第十九

堯曰篇第二十

试论孔子

(一)孔子身世

孔子名丘,字仲尼,一说生于鲁襄公二十一年(《公羊传》和《谷梁传》,卽公元前五五一年),一说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史记·孔子世家》),相差仅一年。前人为此打了许多笔墨官司,实在不必。死于鲁哀公十六年,卽公元前四七九年。终年实七十二岁。

孔子自己说“而丘也,殷人也”(《礼记·檀弓上》),就是说他是殷商的苗裔。周武王灭了殷商,封殷商的微子启于宋。孔子的先祖孔父嘉是宋国宗室,因为距离宋国始祖已经超过五代,便改为孔氏。孔父嘉无辜被华父督杀害(见《左传》桓公元年和二年)。据《史记·孔子世家·索隐》,孔父嘉的后代防叔畏惧华氏的逼迫而出奔到鲁国,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叔梁纥就是孔子的父亲,因此孔子便成为鲁国人。

殷商是奴隶社会,《礼记·表记》说:“殷人尚神”,这些都能从卜辞中得到证明。孔子也说:“殷礼,吾能言之。”(3.9)孔子所处的时代正是奴隶社会衰亡、新兴封建制逐渐兴起的交替时期。孔子本人,便看到这些迹象。譬如微子篇(18.6)耦耕的长沮、桀溺,不但知道孔子,讥讽孔子,而且知道子路是鲁孔丘之徒。这种农民,有文化,通风气,有自己的思想,绝对不是农业奴隶。在孔子生前,鲁宣公十五年,卽公元前五九四年,鲁国实行初税亩制。卽依各人所拥有的田地亩数抽收赋税,这表明了承认土地私有的合法性。《诗经·小雅·北山》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奴隶社会的情况。天下的土地全是天子的土地,天子再分封一些给他的宗族、亲戚、功臣和古代延续下来的旧国,或者成为国家,或者成为采邑。土地的收入,大部为被封者所享有,一部分还得向天子纳贡。土地的所有权,在天子权力强大时,还是为天子所有。他可以收回,可以另行给予别人。这种情况固然在封建社会完全确立以后还曾出现,如汉代初年,然而实质上却有不同。在汉代以后,基本上已经消灭了农业奴隶,而且土地可以自由买卖。而在奴隶社会,从事农业的基本上是奴隶,土地既是“王土”,当然不得自由买卖。鲁国的“初税亩”,至少打破了“莫非王土”的传统,承认土地为某一宗族所有,甚至为某一个人所有。一部《春秋左传》和其它春秋史料,虽然不曾明显地记载着土地自由买卖的情况,但出现有下列几种情况。已经有自耕农,长沮、桀溺便是。《左传》记载着鲁襄公二十七年(孔子出生后五年或六年),申鲜虞“仆赁于野”,这就是说产生了雇农。《左传》昭公二十五年说鲁国的季氏“隐民多取食焉”,隐民就是游民。游民来自各方,也很有可能来自农村。游民必然是自由身份,才能向各大氏族投靠。春秋时,商业很发达,商人有时参与政治。《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记载着郑国商人弦高的事。他偶然碰着秦国来侵的军队,便假借郑国国君名义去犒劳秦军,示意郑国早有准备。昭公十六年,郑国当政者子产宁肯得罪晋国执政大臣韩起,不肯向无名商人施加小小压力逼他出卖玉环。到春秋晚期,孔子学生子贡一面做官,一面做买卖。越国的大功臣范蠡帮助越王勾践灭亡吴国后,便抛弃官位而去做商人,大发其财。这些现象应该能说明两点:一是社会购买力已有一定发展,而购买力的发展是伴随生产力,尤其农业生产力的发展而来的。没有土地所有制的改革,农业生产力是不容有较快较大发展的。于是乎又可以说明,田地可能自由买卖了,兼并现象也发生了,不仅雇农和游民大量出现,而且商人也可以经营皮毛玉贝等货物,经营田地和农产品。

至于“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一传统,更容易地被打破。周天子自平王东迁以后,王仅仅享有虚名,因之一般士大夫,不仅不是“王臣”,而且各有其主。春秋初期,齐国内乱,便有公子纠和公子小白争夺齐国君位之战。管仲和召忽本是公子纠之臣,鲍叔牙则是小白(齐桓公)之臣。小白得胜,召忽因之而死,管仲却转而辅佐齐桓公。晋献公死后,荀息是忠于献公遗嘱拥护奚齐的,但另外很多人,却分别为公子重耳(晋文公)、公子夷吾(晋惠公)之臣。有的甚至由本国出去做别国的官,《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便述说若干楚国人才为晋国所用的情事。卽以孔子而言,从来不曾做过“王臣”。他从很卑微的小吏,如“委吏”(仓库管理员),如“乘田”(主持畜牧者——俱见《孟子·万章下》),进而受到鲁国权臣季氏的赏识,才进入“大夫”的行列。鲁国不用他,他又臣仕于自己讥评为“无道”的卫灵公。甚至晋国范氏、中行氏的党羽佛佾盘踞中牟(在今河北省邢台市和邯郸市之间),来叫孔子去,孔子也打算去。(17.7)这些事例,说明所谓莫非王土莫非王臣的传统观念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形势的变迁,被人轻视,甚至完全抛弃了。

孔子所处的社会,是动荡的社会;所处的时代,是变革的时代。公元前五四六年,卽孔子出生后五、六年,晋、楚两大国在宋国召开了弭兵大会。自此以后,诸侯间的兼并战争少了,而各国内部,尤其是大国内部,权臣间或者强大氏族间的你吞我杀,却多起来了。鲁国呢,三大氏族(季氏、孟氏、仲氏)互相兼并现象不严重,但和鲁国公室冲突日益扩大。甚至迫使鲁昭公寄居齐国和晋国,死在晋国边邑干侯,鲁哀公出亡在越国,死在越国。

这种动荡和变革,我认为是由奴隶社会崩溃而逐渐转化为封建社会引起的。根据《左传》,在孔子出生前十年或十一年,卽鲁襄公十年,鲁国三大家族便曾“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这就是把鲁君的“三郊三遂”(《尚书·费誓》)的军赋所出的土地人口全部瓜分为三,三家各有其一,而且把私家军队也并入,各帅一军。但三家所采取的军赋办法不同。季氏采取封建社会的办法,所分得的人口全部解放为自由民。孟氏采取半封建半奴隶的办法,年轻力壮的仍旧是奴隶。叔孙氏则依旧全用奴隶制。过了二十五年,又把公室再瓜分一次,分为四份,季氏得一半,孟氏和叔孙氏各得四分之一,都废除奴隶制。这正是孔子所耳闻目见的国家的大变化。在这种变革动荡时代中,自然有许多人提出不同主张。当时还谈不上“百家争鸣”,但主张不同则是自然的。孔子作为救世者,也有他的主张。他因而把和自己意见不同的主张称为“异端”。还说:“攻乎异端,斯害也已。”(2.16

孔子的志向很大,要做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5.26)在鲁国行不通,到齐国也碰壁,到陈蔡等小国,更不必说了。在卫国,被卫灵公供养,住了较长时间,晚年终于回到鲁国。大半辈子精力用于教育和整理古代文献。他对后代的最大贡献也就在这里。

(二)孔子思想体系的渊源

孔子的世界观,留在下面再谈。我们先讨论孔子思想体系卽他的世界观形成的渊源。我认为从有关孔子的历史资料中选择那些最为可信的,来论定孔子的阶级地位、经历、学术以及所受的影响等等,这就可以确定孔子的思想体系形成的渊源。

第一,孔子纵然是殷商的苗裔,但早巳从贵族下降到一般平民。他自己说:“吾少也贱。”足以说明他的身世。他父亲,《史记》称做叔梁纥,这是字和名的合称,春秋以前有这种称法,字在前,名在后。“叔梁”是字,“纥”是名。《左传》称做郰人纥(襄公十年),这是官和名的合称。春秋时代一些国家,习惯把一些地方长官叫“人”,孔子父亲曾经做过郰地的宰(卽长官),所以叫他做郰人纥。郰人纥在孔子出生后不久死去,只留得孔子的寡母存在。相传寡母名征在。寡母抚养孔子,孔子也得赡养寡母,因之,他不能不干些杂活。他自己说:“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9.6)鄙事就是杂活。委吏、乘田或许还是高级的鄙事。由此可以说,孔子的祖先出身贵族,到他自己,相隔太久了,失去了贵族的地位。他做委吏也好,做乘田也好,干其它鄙事也好,自必有一些共事的同伴。那些人自然都贫贱。难道自少小和他共事的贫贱者,不给孔子一点点影响么?孔子也能够完全摆脱那些人的影响么?这是不可能的。

第二,孔子是鲁国人。在孔子生前,鲁国政权已在季、孟、仲孙三家之手,而季氏权柄势力又最大。以季氏而论,似乎有些自相矛盾的做法。当奴隶制度衰落时,他分得“公室”三分之一,便采用封建的军赋制度;到昭公五年,再“四分公室”,其它二家都学习他的榜样,全都采用封建军赋制度。这是他的进步处。但鲁昭公自二十五年出外居于齐国,到三十二年死在干侯,鲁国几乎七年没有国君,国内照常安定自不必说,因为政权早巳不在鲁昭公手里。但季氏,卽叫季孙意如的,却一点也没有夺取君位的意图,还曾想把鲁昭公迎接回国;鲁昭公死了,又立昭公之弟定公为君。这不能说是倒退的,也不能说是奇怪的,自然有它的原由。第一,正是这个时候,齐国的陈氏(《史记》作田氏)有夺取姜齐政柄的趋向,鲁昭公三年晏婴曾经向晋国的叔向作了这种预言,叔向也向晏婴透露了他对晋国公室削弱卑微的看法。然而,当时还没有一个国家由权臣取代君位的,季氏还没有胆量开这一先例。何况鲁国是弱小国家,齐、秦、晋、楚这些强大之国,能不以此为借口而攻伐季氏么?第二,鲁国是为西周奴隶社会制作礼乐典章法度的周公旦后代的国家,当时还有人说:“周礼尽在鲁矣。”(《左传》昭公二年)还说:鲁“犹秉周礼”(闵公元年)。周礼的内容究竟怎样,现在流传的周礼不足为凭。但周公姬旦制作它,其本意在于巩固奴隶主阶级的统治,是可以肯定的。这种传统在鲁国还有不小力量,季氏也就难以取鲁君之位而代之了。孔子对于季氏对待昭公和哀公的态度,是目见耳闻的,却不曾有一言半语评论它,是孔子没有评论呢?还是没有传下来呢?弄不清楚。这里我只想说明一点,卽孔子作为一个鲁国人,他的思想也不能不受鲁国的特定环境卽鲁国当时的国情的影响。当时的鲁国,正处于新、旧交替之中,卽有改革,而改革又不彻底,这种情况,也反映在孔子的思想上。

第三,孔子自己说“信而好古”。(7.1)他的学子子贡说他老师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19.22)孔子自己又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7.22)可见孔子的学习,不但读书,而且还在于观察别人,尤其在每事问。(3.15)卽以古代文献而论,孔子是非常认真看待的。他能讲夏代的礼,更能讲述殷代的礼,却因为缺乏文献,无法证实,以至于感叹言之。(3.9)那么,他爱护古代文献和书籍的心情可想而知。由《论语》一书来考察,他整理过《诗经》的《雅》和《颂》,(9.15)命令儿子学诗学礼。(16.3)自己又说:五十以学《易》。7.17)《易》本来是用来占筮的书,而孔子不用来占筮,却当作人生哲理书读,因此才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他引用《易》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二句,结论是不占而已矣。(13.22)他征引过《尚书》。他也从许多早已亡佚的古书中学习很多东西。举一个例子,他的思想核心是仁。他曾为仁作一定义克己复礼。(12.1)然而这不是孔子自己创造的,根据《左传》昭公十二年孔子自己的话,在古代一种书中,早有克己复礼,仁也的话。那么,孔子答对颜回克己复礼为仁,不过是孔子的古为今用”罢了。孔子对他儿子伯鱼说:“不学礼,无以立。”(16.13)这本是孟僖子的话,见于《左传》昭公七年。孟僖子说这话时,孔子还不过十七、八岁,自然又是孔子借用孟僖子的话。足见孔子读了当时存在的许多书,吸取了他认为可用的东西,加以利用。古代书籍和古人对孔子都有不小影响。

第四,古人,尤其春秋时人,有各种政治家、思想家,自然有进步的,有改良主义的,也有保守和倒退的。孔子对他们都很熟知,有的作好评,有的作恶评,有的不加评论。由这些地方,可以看出孔子对他们的看法和取舍,反过来也可从中看出他们对孔子的影响。子产是一位唯物主义者,又是郑国最有名、最有政绩的政治家和外交家。孔子对他极为赞扬。郑国有个“乡校”,平日一般士大夫聚集在那里议论朝廷政治,于是有人主张毁掉它。子产不肯,并且说:“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这时孔子至多十一岁,而后来评论说:“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孔子以“仁”来赞扬子产的极有限的民主作风,足见他对待当时政治的态度。他讥评鲁国早年的执政臧文仲“三不仁”、“三不知(智)”。其中有压抑贤良展禽(柳下惠)一事(《左传》文公二年),而又赞许公叔文子大力提拔大夫僎升居卿位。用人唯贤,不准许压抑贤良,这也是孔子品评人物标准之一。又譬如晋国有位叔向(羊舌佾),当时贤良之士都表扬他,喜爱他。他也和吴季札、齐晏婴、郑子产友好,孔子对他没有什么议论,可能因为他政治态度过于倾向保守罢。春秋时代二三百年,著名而有影响的人物不少,他们的言行,或多或少地影响孔子。这自是孔子思想体系渊源之一。

以上几点说明,孔子的思想渊源是复杂的,所受的影响是多方面的。我们今天研究孔子,不应当只抓住某一方面,片面地加以夸大,肯定一切或否定一切。

(三)孔子论天、命、鬼神和卜筮

孔子是殷商苗裔,又是鲁国人,这两个国家比其它各国更为迷信。以宋国而论,宇宙有陨星,这是自然现象,也是常见之事,宋襄公是个图霸之君,却还向周内史过问吉凶,使得内史过不敢不诡辞答复。宋景公逝世,有二个养子,宋昭公——养子之一,名“得”,《史记》作“特”——因为作了个好梦,就自信能继承君位。这表示宋国极迷信,认为天象或梦境预示着未来的吉凶。至于鲁国也一样,穆姜搬家,先要用《周易》占筮(《左传》襄公九年);叔孙穆子刚出生,也用《周易》卜筮(《左传》昭公五年);成季尚未出生,鲁桓公既用龟甲卜,又用蓍草筮(《左传》闵公二年),而且听信多年以前的童谣,用这童谣来断定鲁国政治前途。这类事情,在今天看来,都很荒谬。其它各国无不信天、信命、信鬼神。这是奴隶社会以及封建社会的必然现象,唯有真正的唯物主义者而又有勇气的,才不如此。以周太史过而论,他认为“陨星”是“阴阳”之事,而“吉凶由人”,因为不敢得罪宋襄公,才以自己观察所得假“陨星”以答。以子产而论,能说“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左传》昭公十八年),却对伯有作为鬼魂出现这种谣传和惊乱,不敢作勇敢的否定,恐怕一则不愿得罪晋国执政大臣赵景子,二则也不敢过于作违俗之论罢!

孔子是不迷信的。我认为只有庄子懂得孔子,庄子说:“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庄子·齐物论篇》)庄子所说的“圣人”无疑是孔子,由下文“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可以肯定。“天”、“命”、“鬼神”都是“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的东西。所谓“存而不论”,用现代话说,就是保留它而不置可否,不论其有或无。实际上也就是不大相信有。

孔子为什么没有迷信思想,这和他治学态度的严谨很有关系。他说过,“多闻阙疑”,“多见阙殆”。(2.18)还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2.15)足见他主张多闻、多见和学思结合。什么呢?其中至少包括思考某事某物的道理。虽然当时绝大多数人相信卜筮,相信鬼神,孔子却想不出它们存在的道理。所以他不讲怪、力、乱、神。(7.21,或者是孔子不愿谈,很大可能是孔子根本采取阙疑存而不论的态度。臧文仲相信占卜,畜养一个大乌龟,并且给它极为华丽的地方住,孔子便批评他不聪明,或者说是愚蠢。(5.18)一个乌龟壳怎能预先知道一切事情呢?这是孔子所想不通的。由于孔子这种治学态度,所以能够超出当时一般人,包括宋、鲁二国人之上。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2.17)不但于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卽六合之内,也有存而不论的。

我们现在来谈谈孔子有关天、命、卜筮和鬼神的一些具体说法和看法。我只用《论语》和《左传》的资料。其它古书的数据,很多是靠不住的,需要更多地审查和选择,不能轻易使用。

先讨论“天”。

在《论语》中,除复音词如“天下”、“天子”、“天道”之类外,单言“天”字的,一共十八次。在十八次中,除掉别人说的,孔子自己说了十二次半。在这十二次半中,“天”有三个意义:一是自然之“天”,一是主宰或命运之天,一是义理之天。自然之天仅出现三次,而且二句是重复句: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7.19)巍巍乎唯天为大。(8.19

义理之天,仅有一次:

获罪于天,无所祷也。(3.13

命运之天或主宰之天就比较多,依出现先后次序録述它:

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6.28

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7.23

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9.5

吾谁欺,欺天乎!(9.12

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14.35

另外一次是子夏说的。他说:“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但这话子夏是听别人说的。听谁说的呢?很大可能是听孔子说的,所以算它半次。

若从孔子讲“天”的具体语言环境来说,不过三、四种。一种是发誓,“天厌之”就是当时赌咒的语言。一种是孔子处于困境或险境中,如在匡被围或者桓魋想谋害他,他无以自慰,只好听天。因为孔子很自负,不但自认有“德”,而且自认有“文”,所以把自己的生死都归之于天。一种是发怒,对子路的弄虚作假,违犯礼节大为不满,便骂“欺天乎”。在不得意而又被学生引起牢骚时,只得说“知我者其天乎”。古人也说过,疾病则呼天,创痛则呼父母。孔子这样称天,并不一定认为天真是主宰,天真有意志,不过藉天以自慰、或发泄感情罢了。至于“获罪于天”的“天”,意思就是行为不合天理。

再讨论“命”,《论语》中孔子讲“命”五次半,讲“天命”三次。也罗列于下:

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6.10

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14.36

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20.3

同“富贵在天”一样,子夏还听他说过“死生有命”。关于“天命”的有下列一些语句:

五十而知天命。(2.4

君子有三畏:畏天命,……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16.8

从文句表面看,孤立地看,似乎孔子是宿命论者,或者如《墨子·天志篇》所主张的一样是天有意志能行令论者。其实不如此。古代人之所以成为宿命论者或者天志论者,是因为他们对于宇宙以至社会现象不能很好理解的缘故。孔子于“六合之外,存而不论”,他认为对宇宙现象不可能有所知,因此也不谈,所以他讲“命”,都是关于人事。依一般人看,在社会上,应该有个“理”。无论各家各派的“理”怎样,各家各派自然认为他们的“理”是正确的,善的,美的。而且他们还要认为依他的“理”而行,必然会得到“善报”;违背他们的“理”而行,必然会有“凶恶”的结果。然而世间事不完全或者大大地不如他们的意料,这就是常人所说善人得不到好报,恶人反而能够荣华富贵以及长寿。伯牛是好人,却害着治不好的病,当孔子时自然无所谓病理学和生理学,无以归之,只得归之于“命”。如果说,孔子是天志论者,认为天便是人间的主宰,自会“赏善而罚淫”,那伯牛有疾,孔子不会说“命矣夫”,而会怨天瞎了眼,怎么孔子自己又说“不怨天”呢?(14.35)如果孔子是天命论者,那一切早已由天安排妥当,什么都不必干,听其自然就可以了,孔子又何必栖栖遑遑知其不可而为之呢?人世间事,有必然,有偶然。越是文化落后的社会,偶然性越大越多,在不少人看来,不合“理”的事越多。古人自然不懂得偶然性和必然性以及这两者的关系,由一般有知识者看来,上天似乎有意志,又似乎没有意志,这是谜,又是个不可解的谜,孟子因之说:“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万章上》)这就是把一切偶然性,甚至某些必然性,都归之于“天”和“命”。这就是孔、孟的天命观。

孔子是怀疑鬼神的存在的。他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3.12)祭祖先(鬼)好像祖先真在那里,祭神好像神真在那里。所谓如在”“如神在,实际上是说并不在。孔子病危,子路请求祈祷,并且征引古书作证,孔子就婉言拒绝。(7.35)楚昭王病重,拒绝祭神,孔子赞美他知大道(《左传》哀公六年)。假使孔子真认为天地有神灵,祈祷能去灾得福,为什么拒绝祈祷呢?为什么赞美楚昭王知大道呢?子路曾问孔子如何服事鬼神。孔子答说:活人还不能服事,怎么能去服事死人?子路又问死是怎么回事。孔子答说:生的道理还没有弄明白,怎么能够懂得死?”(11.12)足见孔子只讲现实的事,不讲虚无渺茫的事。孔子说: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13.3)孔子对死和鬼的问题,回避答复,也是这种表现。那么为什么孔子要讲究祭祀,讲孝道,讲三年之丧呢?我认为,这是孔子利用所谓古礼来为现实服务。殷人最重祭祀,最重鬼神。孔子虽然不大相信鬼神的实有,却不去公开否定它,而是利用它,用曾参的话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1.9)很显然,孔子的这些主张不过企图藉此维持剥削者的统治而已。

至于卜筮,孔子曾经引《易经》“不恒其德,或承之羞”,结论是不必占卜了。这正如王充《论衡·卜筮篇》所说,“枯骨死草,何能知吉凶乎”(依刘盼遂《集解》本校正)。

(四)孔子的政治观和人生观

在春秋时代,除郑国子产等几位世卿有心救世以外,本人原在下层地位,而有心救世的,像战国时许多人物一般,或许不见得没有,但却没有一人能和孔子相比,这从所有流传下来的历史数据可以肯定。在《论语》一书中反映孔子热心救世,碰到不少隐士泼以冰凉的水。除长沮、桀溺外,还有楚狂接舆、(18.5)荷筱丈人、(18.7)石门司门者(14.38)和微生亩(14.32)等等。孔子自己说: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18.6)石门司门者则评孔子为知其不可而为之知其不可而为之,可以说是不识时务,但也可以说是坚韧不拔。孔子的热心救世,当时未见成效,有客观原因,也有主观原因,这里不谈。但这种“席不暇暖”(韩愈:〈争臣论〉,盖本于《文选·班固答宾戏》),“三月无君则吊”(《孟子·滕文公下》)的精神,不能不说是极难得的,也是可敬佩的。

孔子的时代,周王室已经无法恢复权力和威信,这是当时人都知道的,难道孔子不清楚?就是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霸主,也已经成为陈迹。中原各国,不是政权落于卿大夫,就是“陪臣执国命”。如晋国先有六卿相争,后来只剩四卿——韩、赵、魏和知伯。《左传》最后载知伯被灭,孔子早“寿终正寝”了。齐国陈恒杀了齐简公,这也是孔子所亲见的。(14.21)在鲁国,情况更不好,禄之去公室五世(宣、成、襄、昭、定五公)矣,政逮于大夫四世(季文子、武子、平子、桓子四代)矣,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16.3)而处于陪臣执国命16.2)时代。在这种情况下,中原诸国,如卫、陈、蔡等,国小力微,不能有所作为。秦国僻在西方,自秦穆公、康公以后已无力再过问中原的事。楚国又被吴国打得精疲力尽,孔子仅仅到了楚国边境,和叶公相见。(13.16,又7.19)纵然有极少数小官,如仪封人之辈赞许孔子,(3.24)但在二千多年以前,要对当时政治实行较大改变,没有适当力量的凭借是不可能做到的。孔子徒抱大志,感叹以死罢了。

孔子的政治思想,从尧曰篇可以看出。我认为尧曰篇“谨权量,审法度”以下都是孔子的政治主张。然而度、量、衡的统一直到孔子死后二百五十八年,秦始皇二十六年统一中国后才实行。孔子又说,治理国家要重视三件事,粮食充足,军备无缺,人民信任,而人民信任是极为重要的。(12.7)甚至批评晋文公伐原取信(见《左传》僖公二十六年)为谲而不正。(14.15)孔子主张正名,(13.3)正名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12.11)而当时正是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孔子的政绩表现于当时的,一是定公十年和齐景公在夹谷相会,在外交上取得重大胜利;一是子路毁坏季氏的费城,叔孙氏自己毁坏了他们的郈城,唯独孟氏不肯毁坏成城(《左传》定公十二年)。假使三家的老巢城池都被毁了,孔子继续在鲁国做官,他的“君君,臣臣”的主张有可能逐渐实现。但齐国的“女乐”送来,孔子只得离开鲁国了。(18.4)孔子其它政治主张,仅仅托之空言。

孔子还说:“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17.5)孔子所谓东周究竟是些什么内容,虽然难以完全考定,但从上文所述以及联系孔子其它言行考察,可以肯定绝不是把周公旦所制定的礼乐制度恢复原状。孔子知道时代不同,礼要有损益。(2.23)他主张行夏之时,(15.11)便是对周礼的改变。夏的历法是以立春之月为一年的第一月,周的历法是以冬至之月为一年的第一月。夏历便于农业生产,周历不便于农业生产。从《左传》或者《诗经》看,尽管某些国家用周历,但民间还用夏历。晋国上下全用夏历。所谓周礼,在春秋以前,很被人重视。孔子不能抛弃这面旗帜,因为它有号召力,何况孔子本来景仰周公?周礼是上层建筑,在阶级社会,封建地主阶级无妨利用奴隶主阶级某些礼制加以改造,来巩固自己的统治。不能说孔子要“复礼”,要“为东周”,便是倒退。他在夹谷会上,不惜用武力对待齐景公的无礼,恐怕未必合乎周礼。由此看来,孔子的政治主张,尽管难免有些保守处,如“兴灭国,继绝世”,(20.1)但基本倾向是进步的,和时代的步伐合拍的。

至于他的人生观,更是积极的。他“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7.19)他能够过穷苦生活,而对于不义的富贵,视同浮云。(7.16)这些地方还不失他原为平民的本色。

(五)关于忠恕和仁

春秋时代重视“礼”,“礼”包括礼仪、礼制、礼器等,却很少讲“仁”。我把《左传》“礼”字统计一下,一共讲了462次:另外还有礼食一次,礼书礼经各一次,礼秩一次,礼义三次。但讲不过33次,少于讲的至429次之多。并且把礼提到最高地位。《左传》昭公二十六年晏婴对齐景公说: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还有一个现象,《左传》没有仁义并言的。《论语》讲75次,包括礼乐并言的;讲109次。由此看来,孔子批判地继承春秋时代的思潮,不以礼为核心,而以仁为核心。而且认为没有仁,也就谈不上礼,所以说:“人而不仁,如礼何?”(3.3

一部《论语》,对“仁”有许多解释,或者说“克己复礼为仁”,(12.1)或者说仁者先难而后获,(6.22)或者说能行五者(恭、宽、信、敏、惠)于天下为仁,(17.6)或者说爱人就是,(12.22)还有很多歧异的说法。究竟的内涵是什么呢?我认为从孔子对曾参一段话可以推知的真谛。孔子对曾参说:吾道一以贯之。曾参告诉其它同学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4.15吾道就是孔子自己的整个思想体系,而贯穿这个思想体系的,必然是它的核心。分别讲是忠恕,概括讲是

孔子自己曾给“恕”下了定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15.24)这是的消极面。另一面是积极面: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6.30)而并不是孔子所认为的最高境界,才是最高境界。的目标是:博施于民而能济众,(6.30修己以安百姓。(14.41)这个目标,孔子认为尧、舜都未必能达到。

用具体人物来作证。

孔子不轻许人以“仁”。有人说:“雍也仁而不佞。”孔子的答复是,“不知其仁(意卽雍不为仁),焉用佞”。(5.5)又答复孟武伯说,子路、冉有、公西华,都不知其仁。(5.8)孔子对所有学生,仅仅说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6.7)这也未必是说颜渊是仁人。对于令尹子文和陈文子,说他们,却不同意他们是仁。(5.19)但有一件似乎不无矛盾的事,孔子说管仲不俭,不知礼,(3.22)却说: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14.16)由这点看来,孔子认为管仲纵是有反坫”“有三归,却帮助齐桓公使天下有一个较长期的(齐桓公在位四十三年)、较安定的局面,这是大有益于大众的事,而这就是仁德,《孟子·告子下》曾载齐桓公葵丘之会的盟约,其中有几条,如“尊贤育才”“无曲防,无遏籴”。并且说:“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孟子还说当孟子时的诸侯,都触犯了葵丘的禁令。由此可见,依孔子意见,谁能够使天下安定,保护大多数人的生命,就可以许他为仁。

孔子是爱惜人的生命的。殷商是奴隶社会,但那时以活奴隶殉葬的风气孔子未必知道。自从生产力有所发展,奴隶对奴隶主多少还有些用处、有些利益以后,奴隶主便舍不得把他们活埋,而用木偶人、土俑代替殉葬的活人了。在春秋,也有用活人殉葬的事。秦穆公便用活人殉葬,殉葬的不仅是奴隶,还有闻名的贤良的三兄弟,秦国人叫他们做“三良”。秦国人谴责这一举动,《诗经·秦风》里《黄鸟》一诗就是哀恸三良、讥刺秦穆公的。《左传》宣公十五年记载晋国魏犨有个爱妾,魏犨曾经告诉他儿子说,我死了,一定嫁了她。等到魏犨病危,却命令儿子,一定要她殉葬,在黄泉中陪侍自己。结果是他儿子魏颗把她嫁出去。足见春秋时代一般人不以用活人殉葬为然。孟子曾经引孔子的话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孟子·梁惠王上》)在别处,孔子从来不曾这样狠毒地咒骂人。骂人“绝子灭孙”,“断绝后代”,在过去社会里是谁都忍受不了的。用孟子的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孟子·离娄上》)孔子对最初发明用木俑土俑殉葬的人都这样狠毒地骂,对于用活人殉葬的态度又该怎样呢?由此足以明白,在孔子的仁德中,包括着重视人的生命。

孔子说仁就是“爱人”。后代,尤其现代,有些人说“人”不包括“民”。“民”是奴隶,“人”是士以上的人物。“人”和“民”二字,有时有区别,有时没有区别。以《论语》而论,“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1.5对言,就有区别。逸民18.8)的,便不是奴隶,因为孔子所举的伯夷、叔齐、柳下惠等都是上层人物,甚至是大奴隶主,便没有区别。纵然在孔子心目中,以下的庶民是不足道的,民斯为下矣,(16.9)但他对于修己以安百姓14.42博施于民而能济众6.30)的人,简直捧得比尧和舜还高。从这里又可以看到,孔子的重视人的性命,也包括一切阶级、阶层的人在内。

要做到“修己以安人”,至少做到“不以兵车”“一匡天下”,没有相当地位、力量和时间是不行的。但是做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孔子以为比较容易。子贡问“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孔子便拈出一个“恕”字。实际上在阶级社会中,要做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但极难,甚至不可能,只能是一种幻想,孔子却认为可以“终身行之”,而且这是“仁”的一个方面。于是乎说能“为仁由己”(12.1)了。

“四人帮”的论客们捉住“克己复礼为仁”(12.1)一句不放,武断地说孔子所要是周礼,是奴隶制的礼,而撇开孔子其它论的话不加讨论,甚至不予参考,这是有意歪曲,妄图借此达到他们政治上的罪恶目的。《论语》字出现七十四次,其中不见孔子对礼下任何较有概括性的定义。孔子只是说: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3.3)还说: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17.11)可见孔子认为礼乐不在形式,不在器物,而在于其本质。其本质就是仁。没有仁,也就没有真的礼乐。春秋以及春秋以上的时代,没有仁的礼乐,不过徒然有其仪节和器物罢了。孔子也并不是完全固执不变的人。他主张臣对君要行“拜下”之礼,但对“麻冕”却赞同实行变通,(9.3)以求省俭。他不主张用周代历法,上文已经说过。由此看来,有什么凭据能肯定孔子在复周礼呢?孔子曾经说自己,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18.8)孟子说孔子为圣之时(万章下),我认为适才是真正的孔子!

(六)孔子对后代的贡献

孔子以前有不少文献,孔子一方面学习它,一方面加以整理,同时向弟子传授。《论语》所涉及的有《易》,有《书》,有《诗》。虽然有“礼”,却不是简册(书籍)。据《礼记·杂记下》“恤由之丧,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学士丧礼,士丧礼于是乎书”,那么,《仪礼》诸篇虽出在孔子以后,却由孔子传出。孺悲这人也见于《论语》,他曾求见孔子,孔子不但以有病为辞不接见,还故意弹瑟使他知道是托病拒绝,其实并没有病。(17.20)但孺悲若是受哀公之命而来学,孔子就难以拒绝。《论语》没有谈到《春秋》,然而自《左传》作者以来都说孔子修《春秋》,孟子甚至说孔子作《春秋》。《公羊春秋》和《谷梁春秋》记载孔子出生的年、月、日,《左氏春秋》也记载孔子逝世的年、月、日;而且《公羊春秋》、《谷梁春秋》止于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左氏春秋》则止于哀公十六年“夏四月己丑孔丘卒”。三种《春秋》,二种记载孔子生,一种记载孔子卒,能说《春秋》和孔子没有关系么?我不认为孔子修过《春秋》,更不相信孔子作过《春秋》,而认为目前所传的《春秋》还是鲁史的原文。尽管王安石诋毁《春秋》为“断烂朝报”(初见于苏辙《春秋集解》自序,其后周麟之、陆佃以及《宋史·王安石传》都曾记载这话),但《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的史事大纲却赖此以传。更为重要的事是假若没有《春秋》,就不会有人作《左传》。《春秋》二百多年的史料,我们就只能靠地下挖掘。总而言之,古代文献和孔子以及孔门弟子有关系的,至少有《诗》、《书》、《易》、《仪礼》、《春秋》五种。

孔子弟子不过七十多人,《史记·孔子世家》说“弟子盖三千焉”,用一“盖”字,就表明太史公说这话时自己也不太相信。根据《左传》昭公二十年记载,琴张往吊宗鲁之死,孔子阻止他。琴张是孔子弟子,这时孔子三十岁。其后又不断地招收门徒,所以孔子弟子有若干批;年龄相差也很大。依《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所载,子路小于孔子九岁,可能是年纪最大的学生。(《史记·索隐》引《孔子家语》说颜无繇只小于孔子六岁,不知可靠否,因不计数。)可能以颛孙师卽子张为最小,小于孔子四十八岁,孔子四十八岁时他才出生。假定他十八岁从孔子受业,孔子已是六十六岁的老人。孔子前半生,有志于安定天下,弟子也跟随他奔走,所以孔子前一批学生从事政治的多,故《左传》多载子路、冉有、子贡的言行。后辈学生可能以子游、子夏、曾参为著名,他们不做官,多半从事教学。子夏曾居于西河,为魏文侯所礼遇,曾参曾责备他“退而老于西河之上,使西河之民疑女于夫子”(《礼记·檀弓上》),可见他在当时名声之大。孔门四科,文学有子游、子夏,(11.3)而子张也在后辈之列,自成一派,当然也设帐教书,所以《荀子·非十二子篇》有子张氏之贱儒子夏氏之贱儒子游氏之贱儒。姑不论他们是不是贱儒,但他们传授文献,使中国古代文化不致绝灭,而且有发展、有变化,这种贡献开自孔子,行于孔门。若依韩非子显学篇所说,儒家又分为八派。战国初期魏文侯礼待儒生,任用能人;礼待者,卽所谓“君皆师之”(《史记·魏世家》,亦见《韩诗外传》和《说苑》)的,有卜子夏、田子方(《吕氏春秋·当染篇》说他是子贡学生)、段干木(《吕氏春秋·尊贤篇》说他是子夏学生)三人。信用的能人有魏成子,卽推荐子夏等三人之人;有翟璜,卽推荐吴起、乐羊、西门豹、李克、屈侯鲋(《韩诗外传》作“赵苍”)的人。吴起本是儒家,其后成为法家和军事家。李克本是子夏学生,但为魏文侯“务尽地力”,卽努力于开垦并提高农业生产力,而且着有《法经》(《晋书·刑法志》),也变成法家。守孔子学说而不加变通的,新兴地主阶级的头目,只尊重他们,却不任用他们。接受孔门所传的文化教育,而适应形势,由儒变法的,新兴地主阶级的头目却任用他们,使他们竭尽心力,为自己国家争取富强。魏文侯礼贤之后,又有齐国的稷下。齐都(今山东临淄镇)西面城门叫稷门,在稷门外建筑不少学舍,优厚供养四方来的学者,让他们辩论和著书,当时称这班被供养者为稷下先生。稷下可能开始于田齐桓公,而盛于威王、宣王,经历愍王、襄王,垂及王建,历时一百多年。荀子重礼,他的礼近于法家的法,而且韩非、李斯都出自他门下,但纵在稷下“三为祭酒”(《史记·孟荀列传》),却仍然得不到任用,这是由于他仍然很大程度地固守孔子学说而变通不大。但他的讲学和著作,却极大地影响后代。韩非是荀卿学生,也大不以他老师为然。《显学篇》的“孙氏之儒”就是“荀氏之儒”。然而没有孔子和孔门弟子以及其后的儒学,尤其是荀卿,不但不可能有战国的百家争鸣,更不可能有商鞅帮助秦孝公变法(《晋书·刑法志》说:“李悝[卽李克]着法经六篇,商鞅受之以相秦。),奠定秦始皇统一的基础;尤其不可能有李斯帮助秦始皇统一天下。溯源数典,孔子在学术上、文化上的贡献以及对后代的影响是不可磨灭的。

孔子的学习态度和教学方法,也有可取之处。孔子虽说“生而知之者上也”,(16.9)自己却说: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7.20)似乎孔子并不真正承认有生而知之者。孔子到了周公庙,事事都向人请教,有人讥笑他不知礼。孔子答复是,不懂得就问,正是礼。(3.15)孔子还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7.22)就是说,在交往的人中,总有我的正面老师,也有我的反面教员。子贡说,孔子没有一定的老师,哪里都去学习。(19.22)我们现在说活到老,学到老。依孔子自述的话,“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7.19)就是说学习不晓得老。不管时代怎么不同,如何发展,这种学习精神是值得敬佩而采取的。

孔子自己说“诲人不倦”,(7.2,又34)而且毫无隐瞒。(7.24)元好问〈论诗〉诗说:鸳鸯绣了从教看,莫把金针度与人。过去不少工艺和拳术教师,对学生总留一手,不愿意把全部本领尤其最紧要处,最关键处,俗话说的最后一手”“看家本领传授下来。孔子则对学生无所隐瞒,因而才赢得学生对他的无限尊敬和景仰。孔子死了,学生如同死了父母一般,在孔子墓旁结庐而居,三年而后去,子贡还继续居住墓旁三年(《孟子·滕文公上》)。有这种诲人不倦的老师,才能有这种守庐三年、六年的学生。我们当然反对什么守庐,但能做到师生关系比父子还亲密,总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孔子对每个学生非常了解,对有些学生作了评论。在解答学生的疑问时,纵然同一问题,因问者不同,答复也不同。颜渊篇记载颜渊、仲弓、司马牛三人“问仁”,孔子有三种答案。甚至子路和冉有都问“闻斯行诸”,孔子的答复竟完全相反,引起公西华的疑问。(11.22)因材施教,在今天的教育中是不是还用得着?我以为还是可以用的,只看如何适应今天的情况而已。时代不同,具体要求和做法必然也不同。然而孔子对待学生的态度和某些教学方法如不愤不启,不悱不发,(7.8)就是在今天,也还有可取之处。

孔子以前,学在官府。《左传》载郑国有乡校,那也只有大夫以上的人及他们的子弟才能入学。私人设立学校,开门招生,学费又非常低廉,只是十条肉干,(7.7)自古以至春秋,恐怕孔子是第一人。有人说同时有少正卯也招收学徒,这事未必可信。纵有这事,但少正卯之学和他的学生对后代毫无影响。

孔子所招收的学生,除鲁的南宫敬叔以外,如果司马牛果然是桓魋兄弟,仅他们两人出身高门,其余多出身贫贱。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子路“冠雄鸡,佩豭豚”,简直像个流氓。据《史记·游侠列传》,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更为穷困。《论语》说公冶长无罪被囚,假设他家有地位,有罪还未必被囚,何况无罪?足见也是下贱门第。据《弟子列传·正义》引《韩诗外传》,曾参曾经做小吏,能谋斗升之粟来养亲,就很满足,可见曾点、曾参父子都很穷。据《吕氏春秋·尊师篇》,子张是“鲁之鄙家”。颜回居住在陋巷,箪食瓢饮,死后有棺无椁,都见于《论语》。由此推论,孔子学生,出身贫贱的多,出身富贵的可知者只有二人。那么,孔子向下层传播文化的功劳,何能抹杀?《淮南子·要略篇》说:“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这不是说墨子出自儒,而是说,在当时,要学习文化和文献,离开孔门不行。韩非子说“今之显学,儒、墨也”,由儒家墨家而后有诸子百家,所以我说,中国文化的流传和发达与孔子的整理古代文献和设立私塾是分不开的。

导言

(一)“论语”命名的意义和来由

《论语》是这样一部书,它记载着孔子的言语行事,也记载着孔子的若干学生的言语行事。班固的《汉书·艺文志》说:

“《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

《文选·辩命论》注引《傅子》也说:

“昔仲尼既殁,仲弓之徒追论夫子之言,谓之《论语》。”

从这两段话裹,我们得到两点概念:(1论语论纂的意思,论语语言的意思,论语就是把接闻于夫子之语”“论纂起来的意思。(2论语的名字是当时就有的,不是后来别人给它的。

关于“论语”命名的意义,后来还有些不同的说法,譬如刘熙在《释名·释典艺》中说:“《论语》,记孔子与弟子所语之言也。论,伦也,有伦理也。语,叙也,叙己所欲说也。”那么,“论语”的意义便是“有条理地叙述自己的话”。说到这里,谁都不免会问一句:难道除孔子和他的弟子以外,别人的说话都不是“有条理的叙述”吗?如果不是这样,那“论语”这样命名有什么意义呢?可见刘熙这一解释是很牵强的。(《释名》的训诂名物,以音训为主,其中不少牵强傅会的地方。)还有把“论”解释为“讨论”的,说“论语”是“讨论文义”的书,何异孙的《十一经问对》便如是主张,更是后出的主观的看法了。

关于《论语》命名的来由,也有不同的说法。王充在《论衡·正说篇》便说:“初,孔子孙孔安国以教鲁人扶卿,官至荆州刺史,始曰《论语》。”似乎是《论语》之名要到汉武帝时才由孔安国、扶卿给它的。这一说法不但和刘歆、班固的说法不同,而且也未必与事实相合,《礼记·坊记》中有这样一段话:

“子云:君子弛其亲之过而敬其美。《论语》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坊记的著作年代我们目前虽然还不能确定,但不会在汉武帝以后,是可以断言的①。因之,《论衡》的这一说法也未必可靠。

由此可以得出结论:“论语”这一书名是当日的编纂者给它命名的,意义是语言的论纂。

①吴骞《经说》因《坊记》有“论语”之称,便认它是汉人所记,固属武断;而沈约却说《坊记》是子思所作,也欠缺有力论证。

(二)“论语”的作者和编着年代

《论语》又是若干断片的篇章集合体。这些篇章的排列不一定有什么道理;就是前后两章间,也不一定有什么关连。而且这些断片的篇章绝不是一个人的手笔。《论语》一书,篇幅不多,却出现了不少次的重复的章节。其中有字句完全相同的,如“巧言令色鲜矣仁”一章,先见于学而篇第一,又重出于阳货篇第十七:“博学于文”一章先见于雍也篇第六,又重出于颜渊篇第十二。又有基本上是重复只是详略不同的,如“君子不重,”学而篇第一多出十一个字,子罕篇第九只载“主忠信”以下的十四个字;“父在观其志”章,学而篇第一多出十字,里仁篇第四只载“三年”以下的十二字。还有一个意思,却有各种记载的,如里仁篇第四说:“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宪问篇第十四又说:“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卫灵公篇第十五又说:“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如果加上学而篇第一的“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便是重复四次。这种现象只能作一个合理的推论:孔子的言论,当时弟子各有记载,后来才汇集成书。所以《论语》一书绝不能看成某一个人的著作。

那么,《论语》的作者是一些什么人呢?其中当然有孔子的学生。今天可以窥测得到的有两章。一章在子罕篇第九:

“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

“牢”是人名,相传他姓琴,字子开,又字子张(这一说法最初见于王肃的伪《孔子家语》,因此王引之的《经义述闻》和刘宝楠的《论语正义》都对它怀疑,认为琴牢和琴张是不同的两个人)。不论这一传说是否可靠,但这里不称姓氏只称名,这种记述方式和《论语》的一般体例是不相吻合的。因此,便可以作这样的推论,这一章是琴牢的本人的记载,编辑《论语》的人,“直取其所记而载之耳”(日本学者安井息轩《论语集说》中语)。另一章就是宪问篇第十四的第一章: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

“宪”是原宪,字子思,也就是雍也篇第六的“原思为之宰”的原思。这里也去姓称名,不称字,显然和《论语》的一般体例不合,因此也可以推论,这是原宪自己的笔墨。

《论语》的篇章不但出自孔子不同学生之手,而且还出自他不同的再传弟子之手。这里面不少是曾参的学生的记载。像泰伯篇第八的第一章: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不能不说是曾参的门弟子的记载。又如子张篇第十九: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这一段又像子张或者子夏的学生的记载。又如先进篇第十一的第五章和第十三章:

“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闵子侍侧,誾誾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

孔子称学生从来直呼其名,独独这里对闵损称字,不能不启人疑窦。有人说,这是“孔子述时人之言”,从上下文意来看,这一解释不可凭信,崔述在《论语余说》中加以驳斥是正确的。我认为这一章可能就是闵损的学生所追记的,因而有这一不经意的失实。至于闵子侍侧一章,不但闵子骞称“子”,而且列在子路、冉有、子贡三人之前,都是难以理解的。以年龄而论,子路最长;以仕宦而论,闵子更赶不上这三人。他凭什么能在这一段记载上居于首位而且得着“子”的尊称呢?合理的推论是,这也是闵子骞的学生把平日闻于老师之言追记下来而成的。

《论语》一书有孔子弟子的笔墨,也有孔子再传弟子的笔墨,那么,著作年代便有先有后了。这一点,从词义的运用上也适当地反映了出来。譬如“夫子”一词,在较早的年代一般指第三者,相当于“他老人家”,直到战国,才普遍用为第二人称的表敬代词,相当于“你老人家”。《论语》的一般用法都是相当于“他老人家”的,孔子学生当面称孔子为“子”,背面才称“夫子”,别人对孔子也是背面才称“夫子”,孔子称别人也是背面才称“夫子”。只是在阳货篇第十七中有两处例外,言偃对孔子说,“昔者偃也闻诸夫子”;子路对孔子也说,“昔者由也闻诸夫子”,都是当面称“夫子”,“夫子”用如“你老人家”,开战国时运用“夫子”一词的词义之端。崔述在《洙泗考信録》据此来断定《论语》的少数篇章的“驳杂”,固然未免武断;但《论语》的着笔有先有后,其间相距或者不止于三、五十年,似乎可以由此窥测得到。

《论语》一书,既然成于很多人之手,而且这些作者的年代相去或者不止于三、五十年,那么,这最后编定者是谁呢?自唐人柳宗元以来,很多学者都疑心是由曾参的学生所编定的,我看很有道理。第一,《论语》不但对曾参无一处不称“子”,而且记载他的言行和孔子其它弟子比较起来为最多。除开和孔子问答之词以外,单独记载曾参言行的,还有学而篇两章,泰伯篇五章,颜渊篇一章,宪问篇和孔子的话合并的一章,子张篇四章,总共十三章。第二,在孔子弟子中,不但曾参最年轻,而且有一章还记载着曾参将死之前对孟敬子的一段话。孟敬子是鲁大夫孟武伯的儿子仲孙捷的谥号①。假定曾参死在鲁元公元年(周考王五年,纪元前四三六年。这是依《阙里文献考》“曾子年七十而卒”一语而推定的),则孟敬子之死更在其后,那么,这一事的记述者一定是在孟敬子死后才着笔的。孟敬子的年岁我们已难考定,但《檀弓》记载着当鲁悼公死时,孟敬子对答季昭子的一番话,可见当曾子年近七十之时,孟敬子已是鲁国执政大臣之一了。则这一段记载之为曾子弟子所记,毫无可疑。《论语》所叙的人物和事迹,再没有比这更晚的,那么,《论语》的编定者或者就是这班曾参的学生。因此,我们说《论语》的着笔当开始于春秋末期,而编辑成书则在战国初期,大概是接近于历史事实的②。

①谥法在什么时候才兴起的,古今说法不同。历代学者相信《逸周书·谥法解》的说法,说起于周初。自王国维发表了〈遹敦跋〉(《观堂集林》卷十八)以后,这一说法才告动摇。王氏的结论说:“周初诸王若文、武、成、康、昭、穆,皆号而非谥也。”又说:“则谥法之作其在宗周共、懿诸王以后乎?”这一说法较可信赖。郭沫若先生则说“当在春秋中叶以后”(《金文丛考·谥法之起源》,又《两周金文辞大系·初序》),这结论则尚待研究。至于疑心“谥法之兴当在战国时代”(〈谥法之起源〉),甚至说“起于战国中叶以后”(《文学遗产》一一七期〈读了关于《周颂·噫嘻篇》的解释)〉,那未免更使人怀疑了。郭先生的后一种结论,不但在其文中缺乏坚强的论证,而且太与古代的文献材料相矛盾。即从《论语》看(如“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从《左传》看(如文公元年、宣公十一年、襄公十三年死后议谥的记载),这些史料,都不能以“托古作伪”四字轻轻了之。因而我对旧说仍作适当保留。唐人陆淳说:“《史记》、《世本》,厉王以前,诸人有谥者少,其后乃皆有谥。”似亦可属余说之佐证。

②日本学者山下寅次有《论语编纂年代考》(附于其所著《史记编述年代考》内)。谓《论语》编纂年代为纪元前479年(孔子卒年)至400年(子思卒年)之间。虽然其论证与我不同。但结论却基本一致。

(三)“论语”的版本和真伪

《论语》传到汉朝,有三种不同的本子:(1)《鲁论语》二十篇;(2)《齐论语》二十二篇,其中二十篇的章句很多和《鲁论语》相同,但是多出问王和知道两篇;(3)《古文论语》二十一篇,也没有问王和知道两篇,但是把尧曰篇的子张问另分为一篇,于是有了两个子张篇。篇次也和《齐论》、《鲁论》不一样,文字不同的计四百多字。《鲁论》和《齐论》最初各有师传,到西汉末年,安昌侯张禹先学习了《鲁论》,后来又讲习《齐论》,于是把两个本子融合为一,但是篇目以《鲁论》为根据,采获所安,号为张侯论。张禹是汉成帝的师傅,其时极为尊贵,所以他的这一个本子便为当时一般儒生所尊奉,后汉灵帝时所刻的《熹平石经》就是用的张侯论。《古文论语》是在汉景帝时由鲁恭王刘余在孔子旧宅壁中发现的,当时并没有传授。何晏《论语集解》序说:“《古论》,唯博士孔安国为之训解,而世不传。”《论语集解》并经常引用了孔安国的注。但孔安国是否曾为《论语》作训解,集解中的孔安国说是否伪作,陈鳣的《论语古训》自序已有怀疑,沈涛的《论语孔注辨伪》认为就是何晏自己的伪造品,丁晏的《论语孔注证伪》则认为出于王肃之手。这一官司我们且不去管它。直到东汉末年,大学者郑玄以张侯论为依据,参照《齐论》、《古论》,作了《论语注》。在残存的郑玄《论语注》中我们还可以略略窥见鲁、齐、古三种《论语》本子的异同。然而,我们今天所用的《论语》本子,基本上就是张侯论。于是怀疑《论语》的人便在这里抓住它作话柄。张禹这个人实际上够不上说是一位“经师”,只是一个无耻的政客,附会王氏,保全富贵,当时便被斥为“佞臣”,所以崔述在《论语源流附考》中竟说:“公山、佛肸两章安知非其有意采之以入《鲁论》为己解嘲地()乎?但是,崔述的话纵然不为无理,而《论语》的篇章仍然不能说有后人所杜撰的东西在内,顶多只是说掺杂着孔门弟子以及再传弟子之中的不同传说而已。如果我们要研究孔子,仍然只能以《论语》为最可信赖的材料。无论如何,《论语》的成书要在《左传》之前,我很同意刘宝楠在《论语正义》(公山章)的主张,我们应该相信《论语》来补充《左传》,不应该根据《左传》来怀疑《论语》。至于崔述用后代的封建道德作为标准,以此来范围孔子,来测量《论语》的真伪、纯驳,更是不公平和不客观的。

(四)略谈古今“论语”注释书籍

《论语》自汉代以来,便有不少人注解它,《论语》和孝经是汉朝初学者必读书,一定要先读这两部书,才进而学习“五经”,“五经”就是今天的《诗经》、《尚书》(除去伪古文)、《易经》、《仪礼》和春秋。看来,《论语》是汉人启蒙书的一种。汉朝人所注释的《论语》,基本上全部亡佚,今日所残存的,以郑玄(127200,《后汉书》有传)注为较多,因为敦煌和日本发现了一些唐写本残卷,估计十存六七;其它各家,在何晏(190249)《论语集解》以后,就多半只存于《论语集解》中。现在十三经注疏《论语注疏》就用何晏《集解》,宋人邢昺(9321010,《宋史》有传)的疏。至于何晏、邢昺前后还有不少专注《论语》的书,可以参看清人朱彝尊(16291709,清史稿有传)《经义考》,纪昀(17241805)等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以及唐陆德明(550左右630左右。新、旧《唐书》对他的生卒年并没有明确记载,此由《册府元龟》卷九十七推而估计之)《经典释文·序録》和吴检斋(承仕)师的疏证。

我曾经说过,关于《论语》的书,真是汗牛充栋,举不胜举。读者如果认为看了《论语译注》还有进一步研究的必要,可以再看下列几种书:

1)《论语注疏》——即何晏《集解》、邢昺疏,在十三经注疏中,除武英殿本外,其它各本多沿袭阮元南昌刻本,因它有校勘记,可以参考。其本文文字出现于校勘记的,便在那文字句右侧用小圈作标帜,便于查考。

2)《论语集注》——宋朱熹(11301200)从《礼记》中抽出《大学》和《中庸》,合《论语》、《孟子》为四书,自己用很大功力做集注。固然有很多封建道德迂腐之论,朱熹本人也是个客观唯心主义者。但一则自明朝以至清末,科举考试,题目都从《四书》中出;所做文章的义理,也不能违背朱熹的见解,这叫做代圣人立言,影响很大。二则朱熹对于《论语》,不但讲义理,也注意训诂。所以这书无妨参看。

3)刘宝楠(17911855)《论语正义》——清代儒生大多不满意于唐、宋人的注疏,所以陈奂(17861863)作毛诗传疏,焦循(17631820)作《孟子正义》。刘宝楠便依焦循作《孟子正义》之法,作《论语正义》,因病而停笔,由他的儿子刘恭冕(18211880)继续写定。所以这书实是刘宝楠父子二人所共着。征引广博,折中大体恰当。只因学问日益进展,当日的好书,今天便可以指出不少缺点,但参考价值仍然不小。

4)程树德《论语集释》。此书在例言中已有论述,不再重复。

5)杨树达(18851956)《论语疏证》。这书把三国以前所有征引《论语》或者和《论语》的有关资料都依《论语》原文疏列,有时出己意,加案语。值得参考。

例言

一、在本书中,著者的企图是:帮助一般读者比较容易而正确地读懂《论语》,并给有志深入研究的人提供若干线索。同时,有许多读者想藉自学的方式提高阅读古书的能力,本书也能起一些阶梯作用。

二、《论语》章节的分合,历代版本和各家注解本互相间稍有出入,著者在斟酌取舍之后,依照旧有体例,在各篇篇名之下,简略地记述各重要注解本的异同。

三、《论语》的本文,古今学者作了极为详尽的校勘,但本书所择取的只是必须对通行本的文字加以订正的那一部分。而在这一部分中,其有刊本足为依据的,便直接用那一刊本的文字;不然,仍用通行本的文字印出,只是在应加订正的原文之下用较小字体注出来。

四、译文在尽可能不走失原意并保持原来风格下力求流畅明白。但古人言辞简略,有时不得不加些词句。这些在原文涵义之外的词句,外用方括号[]作标志。

五、在注释中,著者所注意的是字音词义、语法规律、修辞方式、历史知识、地理沿革、名物制度和风俗习惯的考证等等,依出现先后以阿拉伯数字为标记。

六、本书虽然不纠缠于考证,但一切结论都是从细致深入的考证中提炼出来的。其中绝大多数为古今学者的研究成果,也间有著者个人千虑之一得。结论固很简单,得来却不容易。为便于读者查究,有时注明出处,有时略举参考书籍,有时也稍加论证。

七、字音词义的注释只限于生僻字、破读和易生歧义的地方,而且一般只在第一次出现时加注。注音一般用汉语拼音,有时兼用直音法,而以北京语音为标准。直音法力求避免古今音和土语方言的歧异。但以各地方言的纷歧庞杂,恐难完全避免,所以希望读者依照汉语拼音所拼成的音去读。

八、注释以及词典中所用的语法术语以及其所根据的理论,可参考我的另一本着作《文言语法》(北京出版社出版)。

九、《论语》中某地在今日何处,有时发生不同说法,著者只选择其较为可信的,其它说法不再征引。今日的地名暂依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区划简册,这本书是依据1975年底由公安部编成的。

十、朱熹的《论语集注》,虽然他自己也说,“至于训诂皆仔细者”(《朱子语类大全》卷十一),但是,他究竟是个唯心主义者,也有意地利用《论语》的注释来阐述自己的哲学思想,因之不少主观片面的说法;同时,他那时的考据之学、训诂之学的水平远不及后代,所以必须纠正的地方很多。而他这本书给后代的影响特别大,至今还有许多人“积非成是”,深信不疑。因之,在某些关节处,著者对其错误说法,不能不稍加驳正。

十一、《论语》的词句,几乎每一章节都有两三种以至十多种不同的讲解。一方面,是由于古今人物引用《论语》者“断章取义”的结果。我们不必去反对“断章取义”的做法(这实在是难以避免的),但是不要认为其断章之义就是《论语》的本义。另一方面,更有许多是由于解释《论语》者“立意求高”的结果。金人王若虚在其所著《滹南遗老集》卷五中说: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或训‘焉’为‘何’,而属之下句。‘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或读‘不’为‘否’而属之上句(著者案:当云另成一读)。意圣人至谦,必不肯言人之莫己若;圣人至仁,必不贱畜而无所恤也。义理之是非姑置勿论,且道世之为文者有如此语法乎?故凡解经,其论虽高,而于文势语法不顺者亦未可遽从,况未高乎?”

我非常同意这种意见。因之,著者的方针是不炫博,不矜奇,像这样的讲解,一概不加论列。但也不自是,不遗美。有些讲解虽然和“译文”有所不同,却仍然值得考虑,或者可以两存,便也在注释中加以征引。也有时对某些流行的似是而非的讲解加以论辨。

十二、本书引用诸家,除仲父及师友称字并称“先生”外,余皆称名。

十三、本书初稿曾经我叔父遇夫(树达)先生逐字审读,直接加以批改,改正了不少错误。其后又承王了一(力)教授审阅,第二次稿又承冯芝生(友兰)教授审阅,两位先生都给提了宝贵意见。最后又承古籍出版社童第德先生提了许多意见。著者因此作了适当的增改。对冯、王、童三位先生,著者在此表示感谢;但很伤心的是遇夫先生已经不及看到本书的出版了。

十四、著者在撰述“译注”之先,曾经对《论语》的每一字、每一词作过研究,编着有“《论语》词典”一稿。其意在尽可能地弄清《论语》本文每字每词的涵义,译注才有把握。“得鱼忘筌”,译注完稿,“词典”便被弃置。最近吕叔湘先生向我建议,可以仿效苏联《普希金词典》的体例,标注每词每义的出现次数,另行出版。我接受了这一建议,把“词典”未定稿加以整理。但以为另行出版,不如附于“译注”之后,以收相辅相成的效用。详于“注释”者,“词典”仅略言之;“注释”未备者,“词典”便补充之,对读者或者有些好处。在这里,自不能不对吕先生的这一可宝贵的提议表示感谢。

十五、古今中外关于《论语》的著作真是“汗牛充栋”。仅日本学者林泰辅博士在《论语年谱》中所著録的便达三千种之多,此外还有他所不曾着録和不及着録的,又还有散见于别的书籍的大量零星考证材料。程树德的《论语集释》,征引书籍六百八十种,可说是繁富的了,然而还未免有疏略和可以商量的地方。著者以前人已有的成果为基础,着手虽然比较容易,但仍限于学力和见解,一定还有不妥以至错误之处,诚恳地希望读者指正。

著者

一九五六年七月十六日 写讫,一九五七年

三月廿六日 增改。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修订。


 

学而篇第一

共十六章

1.1曰:学而时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译文】孔子说:“学了,然后按一定的时间去实习它,不也高兴吗?有志同道合的人从远处来,不也快乐吗?人家不了解我,我却不怨恨,不也是君子吗?”

【注释】⑴子——《论语》“子曰”的“子”都是指孔子而言。⑵时——“时”字在周秦时候若作副词用,等于《孟子·梁惠王上》“斧斤以时入山林”的“以时”,“在一定的时候”或者“在适当的时候”的意思。王肃的《论语注》正是这样解释的。朱熹的《论语集注》把它解为“时常”,是用后代的词义解释古书。⑶习——一般人把习解为“温习”,但在古书中,它还有“实习”、“演习”的意义,如《礼记·射义》的“习礼乐”、“习射”。《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这一“习”字,更是演习的意思。孔子所讲的功课,一般都和当时的社会生活和政治生活密切结合。像礼(包括各种仪节)、乐(音乐)、射(射箭)、御(驾车)这些,尤其非演习、实习不可。所以这“习”字以讲为实习为好。⑷说——音读和意义跟“悦”字相同,高兴、愉快的意思。⑸有朋——古本有作“友朋”的。旧注说:“同门曰朋。”宋翔凤《朴学斋札记》说,这里的“朋”字卽指“弟子”,就是《史记·孔子世家》的“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译文用“志同道合之人”卽本此义。⑹人不知——这一句,“知”下没有宾语,人家不知道什么呢?当时因为有说话的实际环境,不需要说出便可以了解,所以未给说出。这却给后人留下一个谜。有人说,这一句是接上一句说的,从远方来的朋友向我求教,我告诉他,他还不懂,我却不怨恨。这样,“人不知”是“人家不知道我所讲述的”了。这种说法我嫌牵强,所以仍照一般的解释。这一句和宪问篇的“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的精神相同。⑺愠——yùn,怨恨。君子——《论语》的君子,有时指有德者,有时指有位者,这里是指有德者

1.2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

【译文】有子说:“他的为人,孝顺爹娘,敬爱兄长,却喜欢触犯上级,这种人是很少的;不喜欢触犯上级,却喜欢造反,这种人从来没有过。君子专心致力于基础工作,基础树立了,‘道’就会产生。孝顺爹娘,敬爱兄长,这就是‘仁’的基础吧!”

【注释】⑴有子——孔子学生,姓有,名若,比孔子小十三岁,一说小三十三岁,以小三十三岁之说较可信。《论语》记载孔子的学生一般称字,独曾参和有若称“子”(另外,冉有和闵子骞偶一称子,又当别论),因此很多人疑心《论语》就是由他们两人的学生所纂述的。但是有若称子,可能是由于他在孔子死后曾一度为孔门弟子所尊重的缘故(这一史实可参阅《礼记·檀弓上》、《孟子·滕文公上》和《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至于《左传》哀公八年说有若是一个“国士”,还未必是足以使他被尊称为“子”的原因。⑵孝弟——孝,奴隶社会时期所认为的子女对待父母的正确态度;弟,音读和意义跟“悌”相同,音替,tì,弟弟对待兄长的正确态度。封建时代也把孝弟作为维持它那时候的社会制度、社会秩序的一种基本道德力量。——抵触,违反,冒犯。——音显,xiǎn,少。《论语》的都是如此用法。未之有也——“未有之也的倒装形式。古代句法有一条这样的规律:否定句,宾语若是指代词,这指代词的宾语一般放在动词前。孝弟为仁之本——“是孔子的一种最高道德的名称。也有人说(宋人陈善的《扪虱新语》开始如此说,后人赞同者很多),这字就是字,古书”“两字本有很多写混了的。这里是说“孝悌是做人的根本”。这一说虽然也讲得通,但不能和“本立而道生”一句相呼应,未必符合有子的原意。《管子·戒篇》说,“孝弟者,仁之祖也”,也是这意。⑺与——音读和意义跟“欤”字一样,《论语》的“欤”字都写作“与”。

1.3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译文】孔子说:“花言巧语,伪善的面貌,这种人,‘仁德’是不会多的。”

【注释】⑴巧言令色——朱注云:“好其言,善其色,致饰于外,务以说人。”所以译文以“花言巧语”译巧言,“伪善的面貌”译令色。

1.4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译文】曾子说:“我每天多次自己反省:替别人办事是否尽心竭力了呢?同朋友往来是否诚实呢?老师传授我的学业是否复习了呢?”

【注释】⑴曾子——孔子学生,名参(音森,sēn),字子舆,南武城(故城在今天的山东枣庄市附近)人,比孔子小四十六岁(公元前505435)。三省——“字有读去声的,其实不破读也可以。音醒,xǐng,自我检查,反省,内省。三省表示多次的意思。古代在有动作性的动词上加数字,这数字一般表示动作频率。而”“等字,又一般表示次数的多,不要着实地去看待。说详汪中《述学·释三九》。这里所反省的是三件事,和三省只是巧合。如果这字是指以下三件事而言,依《论语》的句法便应该这样说:“吾日省者三。”和宪问篇的“君子道者三”一样。⑶信——诚也。⑷传——平声,chuán,动词作名词用,老师的传授。——字和学而时习之一样,包括温习、实习、演习而言,这里概括地译为复习

1.5子曰: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译文】孔子说:“治理具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就要严肃认真地对待工作,信实无欺,节约费用,爱护官吏,役使老百姓要在农闲时间。”

【注释】⑴道——动词,治理的意思。⑵千乘之国——乘音剩,shèng,古代用四匹马拉着的兵车。春秋时代,打仗用车子,所以国家的强弱都用车辆的数目来计算。春秋初期,大国都没有千辆兵车。像《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所记载的城濮之战,晋文公还只七百乘。但是在那时代,战争频繁,无论侵略者和被侵略者都必须扩充军备。侵略者更因为兼并的结果,兵车的发展速度更快;譬如晋国到平丘之会,据叔向的话,已有四千乘了(见《左传》昭公十三年)。千乘之国,在孔子之时已经不是大国,因此子路也说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11.26)的话了。敬事—“敬”字一般用于表示工作态度,因之常和“事”字连用,如卫灵公篇的“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⑷爱人——古代“人”字有广狭两义。广义的“人”指一切人羣,狭义的人只指士大夫以上各阶层的人。这里和“民”(使“民”以时)对言,用的是狭义。⑸使民以时——古代以农业为主,“使民以时”卽是《孟子·梁惠王上》的“不违农时”,因此用意译。

1.6子曰:弟子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译文】孔子说:“后生小子,在父母跟前,就孝顺父母;离开自己房子,便敬爱兄长;寡言少语,说则诚实可信,博爱大众,亲近有仁德的人。这样躬行实践之后,有剩余力量,就再去学习文献。”

【注释】⑴弟子——一般有两种意义:(甲)年纪幼小的人,(乙)学生。这里用的是第一种意义。⑵入、出——《礼记·内则》:“由命士以上,父子皆异宫”,则知这里的“弟子”是指“命士”以上的人物而言。“入”是“入父宫”,“出”是“出己宫”。⑶谨——寡言叫做谨。详见杨遇夫先生的《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卷一。⑷仁——“仁”卽“仁人”,和雍也篇第六的“井有仁焉”的“仁”一样。古代的词汇经常运用这样一种规律:用某一具体人和事物的性质、特征甚至原料来代表那一具体的人和事物。

1.7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译文】子夏说:“对妻子,重品德,不重容貌;侍奉爹娘,能尽心竭力;服事君上,能豁出生命;同朋友交往,说话诚实守信。这种人,虽说没学习过,我一定说他已经学习过了。”

【注释】⑴子夏——孔子学生,姓卜,名商,字子夏,比孔子小四十四岁。(公元前507?)贤贤易色——这句话,一般的解释是:用尊贵优秀品德的心来交换(或者改变)爱好美色的心。照这种解释,这句话的意义就比较空泛。陈祖范的《经咫》、宋翔凤的《朴学斋札记》等书却说,以下三句,事父母、事君、交朋友,各指一定的人事关系;那么,贤贤易色也应该是指某一种人事关系而言,不能是一般的泛指。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把夫妻间关系看得极重,认为是人伦之始王化之基,这里开始便谈到它,是不足为奇的。我认为这话很有道理。有交换、改变的意义,也有轻视(如言“轻易”)、简慢的意义。因之我便用《汉书》卷七十五《李寻传》颜师古注的说法,把“易色”解为“不重容貌”。⑵致——有“委弃”、“献纳”等意义,所以用“豁出生命”来译它。

1.8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译文】孔子说:“君子,如果不庄重,就没有威严;卽使读书,所学的也不会巩固。要以忠和信两种道德为主。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有了过错,就不要怕改正。”

【注释】⑴君子——这一词一直贯串到末尾,因此译文将这两字作一停顿。⑵主忠信——颜渊篇(12.10)也说,主忠信,徙义,崇德也,可见忠信是道德。无友不如己者——古今人对这一句发生不少怀疑,因而有一些不同的解释。译文只就字面译出。

1.9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译文】曾子说:“谨慎地对待父母的死亡,追念远代祖先,自然会导致老百姓归于忠厚老实了。”

【注释】⑴慎终——郑玄的注:“老死曰终。”可见这“终”字是指父母的死亡。慎终的内容,刘宝楠《论语正义》引《檀弓》曾子的话是指附身(装殓)、附棺(埋葬)的事必诚必信,不要有后悔。⑵追远——具体地说是指“祭祀尽其敬”。两者译文都只就字面译出。

1.10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译文】子禽向子贡问道:“他老人家一到哪个国家,必然听得到那个国家的政事,求来的呢?还是别人自动告诉他的呢?”子贡道:“他老人家是靠温和、善良、严肃、节俭、谦逊来取得的。他老人家获得的方法,和别人获得的方法,不相同吧?”

【注释】⑴子禽——陈亢(kàng)字子禽。从子张篇所载的事看来,恐怕不是孔子的学生。《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也不载此人。但郑玄注《论语》和《檀弓》都说他是孔子学生,不晓得有什么根据。(臧庸的《拜经日记》说子禽就是仲尼弟子列传的原亢禽,简朝亮的《论语集注补疏》曾加以辩驳。)子贡——孔子学生,姓端木,名赐,字子贡,卫人,比孔子小三十一岁。(公元前520?)夫子——这是古代的一种敬称,凡是做过大夫的人,都可以取得这一敬称。孔子曾为鲁国的司寇,所以他的学生称他为夫子,后来因此沿袭以称呼老师。在一定的场合下,也用以特指孔子。⑷其诸——洪颐煊《读书丛録》云:“公羊桓六年传,‘其诸以病桓与?’闵元年传,‘其诸吾仲孙与?’僖二十四年传,‘其诸此之谓与?’宣五年传,‘其诸为其双双而俱至者与?’十五年传,‘其诸则宜于此焉变矣。’‘其诸’是齐鲁间语。”案,总上诸例,皆用来表示不肯定的语气。黄家岱《嬹艺轩杂着》说“其诸”意为“或者”,大致得之。

1.11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译文】孔子说:“当他父亲活着,[因为他无权独立行动,]要观察他的志向;他父亲死了,要考察他的行为;若是他对他父亲的合理部分,长期地不加改变,可以说做到孝了。

【注释】⑴其——指儿子,不是指父亲。⑵行——去声,xìng三年——古人这种数字,有时不要看得太机械。它经常只表示一种很长的期间。——有时候是一般意义的名词,无论好坏、善恶都可以叫做道。但更多时候是积极意义的名词,表示善的好的东西。这里应该这样看,所以译为合理部分

1.12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译文】有子说:“礼的作用,以遇事都做得恰当为可贵。过去圣明君王的治理国家,可宝贵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们小事大事都做得恰当。但是,如有行不通的地方,便为恰当而求恰当,不用一定的规矩制度来加以节制,也是不可行的。”

【注释】⑴和——《礼记·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杨遇夫先生《论语疏证》说:“事之中节者皆谓之和,不独喜怒哀乐之发一事也。说文云:‘龢,调也。’‘盉,调味也。’乐调谓之龢,味调谓之盉,事之调适者谓之和,其义一也。和今言适合,言恰当,言恰到好处。”⑵有所不行——皇侃《义疏》把这句属上,全文便如此读:“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他把“和”解为音乐,说:“此以下明人君行化必礼乐相须。……变乐言和,见乐功也。……小大由之有所不行者,言每事小大皆用礼,而不以乐和之,则其政有所不行也。”这种句读法值得考虑,但把“和”解释为音乐,而且认为“小大由之”的“之”是指“礼”而言,都觉牵强。特为注出,以供大家考虑。

1.13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译文】有子说:“所守的约言符合义,说的话就能兑现。态度容貌的庄矜合于礼,就不致遭受侮辱。依靠关系深的人,也就可靠了。”

【注释】⑴复——《左传》僖公九年荀息说:“吾与先君言矣,不可以贰,能欲复言而爱身乎?”又哀公十六年叶公说:“吾闻胜也好复言,……复言非信也。”这“复言”都是实践诺言之义。《论语》此义当同于此。朱熹《集注》云:“复,践言也。”但未举论证,因之后代训诂家多有疑之者。童第德先生为我举出《左传》为证,足补古今字书之所未及。⑵远——去声,音院,yuàn,动词,使动用法,使之远离的意思。此处亦可以译为避免。——依靠,凭借。有人读为字,那因不失其亲便当译为所与婚姻的人都是可亲的,恐未必如此。——主,可靠。一般解释为“尊敬”,不妥。

1.14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译文】孔子说:“君子,吃食不要求饱足,居住不要求舒适,对工作勤劳敏捷,说话却谨慎,到有道的人那里去匡正自己,这样,可以说是好学了。”

【注释】⑴君子——《论语》的“君子”有时指“有位之人”,有时指“有德之人”。但有的地方究竟是指有位者,还是指有德者,很难分别。此处大概是指有德者。⑵正——《论语》“正”字用了很多次。当动词的,都作“匡正”或“端正”讲,这里不必例外。一般把“正”字解为“正其是非”、“判其得失”,我所不取。

1.15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⑶’其斯之谓与?子曰: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译文】子贡说:“贫穷却不巴结奉承,有钱却不骄傲自大,怎么样?”孔子说:“可以了;但是还不如虽贫穷却乐于道,纵有钱却谦虚好礼哩。”子贡说:“《诗经》上说:‘要像对待骨、角、象牙、玉石一样,先开料,再糙锉,细刻,然后磨光。’那就是这样的意思吧?”孔子道:“赐呀,现在可以同你讨论《诗经》了,告诉你一件,你能有所发挥,举一反三了。”

【注释】⑴何如——《论语》中的“何如”,都可以译为“怎么样”。⑵贫而乐——皇侃本“乐”下有“道”字。郑玄注云:“乐谓志于道,不以贫为忧苦。”所以译文增“于道”两字。⑶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两语见于《诗经·卫风·淇奥篇》。⑷赐——子贡名。孔子对学生都称名。⑸告诸往而知来者——“诸”,在这里用法同“之”一样。“往”,过去的事,这里譬为已知的事;“来者”,未来的事,这里譬为未知的事。译文用意译法。孔子赞美子贡能运用《诗经》作譬,表示学问道德都要提高一步看。

1.16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译文】孔子说:“别人不了解我,我不急;我急的是自己不了解别人。”

为政篇第二

共二十四章

2.1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译文】孔子说:“用道德来治理国政,自己便会像北极星一般,在一定的位置上,别的星辰都环绕着它。”

【注释】⑴北辰——由于地球自转轴正对天球北极,在地球自转和公转所反映出来的恒星周日和周年视运动中,天球北极是不动的,其它恒星则绕之旋转。我国黄河中、下游流域,约为北纬36度,因之天球北极也高出北方地平线上36度。孔子所说的北辰,不是指天球北极,而是指北极星。天球北极虽然不动,其它星辰都环绕着它动,但北极星也是动的,而且转动非常快。祗是因为它距离地球太远,约782光年,人们不觉得它移动罢了。距今四千年前北极在右枢(天龙座α)附近,今年则在勾陈一(小熊座α)。——同拱,与《左传》僖公三十二年尔墓之木拱矣的“拱”意义相近,环抱、环绕之意。

2.2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⑵’

【译文】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它,就是‘思想纯正’。”

【注释】⑴诗三百——《诗经》实有三百五篇,“三百”只是举其整数。⑵思无邪——“思无邪”一语本是《诗经·鲁颂·駉篇》之文,孔子借它来评论所有诗篇。思字在《駉篇》本是无义的语首词,孔子引用它却当思想解,自是断章取义。俞樾《曲园杂纂》说项说这也是语辞,恐不合孔子原意。

2.3子曰: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译文】孔子说:“用政法来诱导他们,使用刑罚来整顿他们,人民只是暂时地免于罪过,却没有廉耻之心。如果用道德来诱导他们,使用礼教来整顿他们,人民不但有廉耻之心,而且人心归服。”

【注释】⑴道——有人把它看成“道千乘之国”的“道”一样,治理的意思。也有人把它看成“导”字,引导的意思,我取后一说。⑵免——先秦古书若单用一个“免”字,一般都是“免罪”、“免刑”、“免祸”的意思。⑶格——这个字的意义本来很多,在这里有把它解为“来”的,也有解为“至”的,还有解为“正”的,更有写作“恪”,解为“敬”的。这些不同的讲解都未必符合孔子原意。《礼记·缁衣篇》:“夫民,教之以德,齐之以礼,则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齐之以刑,则民有遯心。”这话可以看作孔子此言的最早注释,较为可信。此处“格心”和“遯心”相对成文,“遯”卽“遁”字,逃避的意思。逃避的反面应该是亲近、归服、向往,所以用“人心归服”来译它。

2.4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

【译文】孔子说:“我十五岁,有志于学问;三十岁,[懂礼仪,]说话做事都有把握;四十岁,[掌握了各种知识,]不致迷惑;五十岁,得知天命;六十岁,一听别人言语,便可以分别真假,判明是非;到了七十岁,便随心所欲,任何念头不越出规矩。”

【注释】⑴有——同又。古人在整数和小一位的数字之间多用“有”字,不用“又”字。⑵立——泰伯篇说:“立于礼。”季氏篇又说:“不学礼,无以立。”因之译文添了“懂得礼仪”几个字。“立”是站立的意思,这里是“站得住”的意思,为求上下文的流畅,意译为遇事“都有把握”。⑶不惑——子罕篇和宪问篇都有“知者不惑”的话,所以译文用“掌握了知识”来说明“不惑”。⑷天命——孔子不是宿命论者,但也讲天命。孔子的天命,我已有文探讨。后来的人虽然谈得很多,未必符合孔子本意。因此,这两个字暂不译出。⑸耳顺——这两个字很难讲,企图把它讲通的也有很多人,但都觉牵强。译者姑且作如此讲解。⑷从心所欲不踰矩——“从”字有作“纵”字的,皇侃《义疏》也读为“纵”,解为放纵。柳宗元〈与杨晦之书〉说“孔子七十而纵心”,不但“从”字写作“纵”,而且以“心”字绝句,“所欲”属下读。“七十而纵心,所欲不踰矩”。但“纵”字古人多用于贬义,如《左传》昭公十年“我实纵欲”,柳读难从。

2.5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

樊迟⑶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⑷;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译文】孟懿子向孔子问孝道。孔子说:“不要违背礼节。”不久,樊迟替孔子赶车子,孔子便告诉他说:“孟孙向我问孝道,我答复说,不要违背礼节。”樊迟道:“这是什么意思?”孔子道:“父母活着,依规定的礼节侍奉他们;死了,依规定的礼节埋葬他们,祭祀他们。”

【注释】⑴孟懿子——鲁国的大夫,三家之一,姓仲孙,名何忌,“懿”是谥号。他父亲是孟僖子仲孙貜。《左传》昭公七年说,孟僖子将死,遗嘱要他向孔子学礼。⑵无违——黄式三《论语后案》说:“《左传》桓公二年云,‘昭德塞违’,‘灭德立违’,‘君违,不忘谏之以德’;六年传云:‘有嘉德而无违心’,襄公二十六年传云,‘正其违而治其烦’……古人凡背礼者谓之违。”因此,我把“违”译为“违礼”。王充《论衡·问孔篇》曾经质问孔子,为什么不讲“无违礼”,而故意省略讲为“无违”,难道不怕人误会为“毋违志”吗?由此可见“违”字的这一含义在后汉时已经不被人所了解了。⑶樊迟——孔子学生,名须,字子迟,比孔子小四十六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作小三十六岁,《孔子家语》作小四十六岁。若从《左传》哀公十一年所记载的樊迟的事考之,可能《史记》的“三”系“亖”(古四字)之误。]⑷生,事之以礼——“生”和下句“死”都是表示时间的节缩语,所以自成一逗。古代的礼仪有一定的差等,天子、诸侯、大夫、士、庶人各不相同。鲁国的三家是大夫,不但有时用鲁公(诸侯)之礼,甚至有时用天子之礼。这种行为当时叫做“僭”,是孔子所最痛心的。孔子这几句答语,或者是针对这一现象发出的。

2.6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译文】孟武伯向孔子请教孝道。孔子道:“做爹娘的只是为孝子的疾病发愁。”

【注释】⑴孟武伯——仲孙彘,孟懿子的儿子,“武”是谥号。⑵其——第三人称表示领位的代名词,相当于“他的”、“他们的”。但这里所指代的是父母呢,还是儿女呢?便有两说。王充《论衡·问孔篇》说:“武伯善忧父母,故曰,唯其疾之忧。”《淮南子·说林训》说:“忧父之疾者子,治之者医。”高诱注云:“父母唯其疾之忧,故曰忧之者子。”可见王充、高诱都以为“其”字是指代父母而言。马融却说:“言孝子不妄为非,唯疾病然后使父母忧。”把“其”字代孝子。两说都可通,而译文采取马融之说。

2.7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译文】子游问孝道。孔子说:“现在的所谓孝,就是说能够养活爹娘便行了。对于狗马都能够得到饲养;若不存心严肃地孝顺父母,那养活爹娘和饲养狗马怎样去分别呢?”

【注释】⑴子游——孔子学生,姓言,名偃,字子游,吴人,小于孔子四十五岁。⑵养——“养父母”的“养”从前人都读去声,音漾,yàng至于——张相的《诗词曲语词汇释》把至于解作卽使就是。在这一段中固然能够讲得文从字顺,可是至于的这一种用法,在先秦古书中仅此一见,还难于据以肯定。我认为这一至于和《孟子·告子上》的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至于用法相似。都可用谈到讲到来译它。不译也可。至于犬马皆能有养——这一句很有些不同的讲法。一说是犬马也能养活人,人养活人,若不加以敬,便和犬马的养活人无所分别。这一说也通。还有一说是犬马也能养活它自己的爹娘(李光地《论语剳记》、翟灏《四书考异》),可是犬马在事实上是不能够养活自己爹娘的,所以这说不可信。还有人说,犬马是比喻小人之词(刘宝楠《论语正义》引刘宝树说),可是用这种比喻的修辞法,在《论语》中找不出第二个相似的例子,和《论语》的文章风格不相侔,更不足信。

2.8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译文】子夏问孝道。孔子道:“儿子在父母前经常有愉悦的容色,是件难事。有事情,年轻人效劳;有酒有肴,年长的人吃喝,难道这竟可认为是孝么?”

【注释】⑴色难——这句话有两说,一说是儿子侍奉父母时的容色。《礼记·祭义篇》说:“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可以做这两个字的注脚。另一说是侍奉父母的容色,后汉的经学家包咸、马融都如此说。但是,若原意果如此的话,应该说为“侍色为难”,不该简单地说为“色难”,因之我不采取。⑵弟子、先生——刘台拱《论语骈枝》云:“《论语》言‘弟子’者七,其二皆年幼者,其五谓门人。言‘先生’者二、皆谓年长者。”马融说:“先生谓父兄也。”亦通。⑶食——旧读去声,音嗣,sì,食物。不过现在仍如字读shí,如主食副食面食——zhuàn,吃喝。《鲁论》作。馂,食余也。那么这句便当如此读:有酒,食先生馂,而如此翻译:有酒,幼辈吃其剩余。”⑸——音层,céng,副词,竟也。

2.9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译文】孔子说:“我整天和颜回讲学,他从不提反对意见和疑问,像个蠢人。等他退回去自己研究,却也能发挥,可见颜回并不愚蠢。”

【注释】⑴回——颜回,孔子最得意的学生,鲁国人,字子渊,小孔子三十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如此。但根据毛奇龄《论语稽求篇》和崔适《论语足征记》的考证,《史记》的“三十”应为“四十”之误,颜渊实比孔子小四十岁,公元前511480)。退而省其私——朱熹的《集注》以为孔子退而省颜回的私,则见其日用动静语默之间皆足以发明夫子之道。用颜回的实践来证明他能发挥孔子之道,说也可通。

2.10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译文】孔子说:“考查一个人所结交的朋友;观察他为达到一定目的所采用的方式方法;了解他的心情,安于什么,不安于什么。那么,这个人怎样隐藏得住呢?这个人怎样隐藏得住呢?”

【注释】⑴所以——“以”字可以当“用”讲,也可以当“与”讲。如果解释为“用”,便和下句“所由”的意思重复,因此我把它解释为“与”,和微子篇第十八“而谁以易之”的“以”同义。有人说“以犹为也”。“视其所以”卽《大戴礼·文王官人篇》的“考其所为”,也通。⑵所由——“由”,“由此行”的意思。学而篇第一的“小大由之”,雍也篇第六的“行不由径”,泰伯篇第八的“民可使由之”的“由”都如此解。“所由”是指所从由的道路,因此我用方式方法来译述。⑶所安——“安”就是阳货篇第十七孔子对宰予说的“女安,则为之”的“安”。一个人未尝不错做一两件坏事,如果因此而心不安,仍不失为好人。因之译文多说了几句。⑷人焉廋哉——焉,何处;廋,音搜,sōu,隐藏,藏匿。这句话机械地翻译,便是:这个人到哪里去隐藏呢。《史记·魏世家》述说李克的观人方法是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虽较具体,却无此深刻。

2.11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译文】孔子说:“在温习旧知识时,能有新体会、新发现,就可以做老师了。”

【注释】⑴温故而知新——皇侃《义疏》说,“温故”就是“月无忘其所能”,“知新”就是“日知其所亡”(19.5),也通。

2.12子曰:君子不器

【译文】孔子说:“君子不像器皿一般,[只有一定的用途。]”

【注释】⑴古代知识范围狭窄,孔子认为应该无所不通。后人还曾说,一事之不知,儒者之耻。虽然有人批评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9.2),但孔子仍说君子不器

2.13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译文】子贡问怎样才能做一个君子。孔子道:“对于你要说的话,先实行了,再说出来[这就够说是一个君子了]。”

2.14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译文】孔子说:“君子是团结,而不是勾结;小人是勾结,而不是团结。”

【注释】⑴周、比——“周”是以当时所谓道义来团结人,“比”则是以暂时共同利害互相勾结。“比”旧读去声bì

2.15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译文】孔子说:“只是读书,却不思考,就会受骗;只是空想,却不读书,就会缺乏信心。”

【注释】⑴罔——诬罔的意思。“学而不思”则受欺,似乎是《孟子·尽心下》“尽信书,不如无书”的意思。⑵殆——《论语》的“殆”(dài)有两个意义。下文第十八章多见阙殆疑惑解(说本王引之《经义述闻》),微子篇今之从政者殆而当危险解。这里两个意义都讲得过去,译文取前一义。古人常以”“对文,如《诗经·小雅·节南山》云:弗问弗仕,勿罔君子,式夷式己,无小人殆。无小人殆无殆小人,因韵脚而倒装。)旧注有以罔然无所得,以精神疲殆的,似乎难以圆通。

2.16子曰:乎异端,斯害也已

【译文】孔子说:“批判那些不正确的议论,祸害就可以消灭了。”

【注释】⑴攻——《论语》共享四次“攻”字,像先进篇的“小子鸣鼓而攻之”,颜渊篇的“攻其恶,无攻人之恶”的三个“攻”字都当“攻击”解,这里也不应例外。很多人却把它解为“治学”的“治”。⑵异端——孔子之时,自然还没有诸子百家,因之很难译为“不同的学说”,但和孔子相异的主张、言论未必没有,所以译为“不正确的议论”。⑶斯——连词,“这就”的意思。⑷已——应该看为动词,止也。因之我译为“消灭”。如果把“攻”字解为“治”,那么“斯”字得看作指代词,“这”的意思;“也已”得看作语气词。全文便如此译:“从事于不正确的学术研究,这是祸害哩。”一般的讲法是如此的,虽能文从字顺,但和《论语》词法和句法都不合。

2.17子曰:!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译文】孔子说:“由!教给你对待知或不知的正确态度吧!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就是聪明智慧。”

【注释】⑴由——孔子学生,仲由,字子路,卞(故城在今山东泗水县东五十里)人,小于孔子九岁。(公元前542480是知也——《荀子·子道篇》也载了这一段话,但比这详细。其中有两句道:言要则知,行至则仁。因之读。如果如字读,便该这样翻译:这就是对待知或不知的正确态度。

2.18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译文】子张向孔子学求官职得俸禄的方法。孔子说:“多听,有怀疑的地方,加以保留;其余足以自信的部分,谨慎地说出,就能减少错误。多看,有怀疑的地方,加以保留;其余足以自信的部分,谨慎地实行,就能减少懊悔。言语的错误少,行动的懊悔少,官职俸禄就在这里面了。”

【注释】⑴子张——孔子学生颛孙师,字子张,陈人,小于孔子四十八岁。(公元前503?)干禄——干,求也,禄,旧时官吏的俸给。阙殆——阙疑同意。上文作阙疑,这里作阙殆是同义词,所谓互文见义。——名词,去声,xìng

2.19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译文】鲁哀公问道:“要做些甚么事才能使百姓服从呢?”,孔子答道:“把正直的人提拔出来,放在邪曲的人之上,百姓就服从了;若是把邪曲的人提拔出来,放在正直的人之上,百姓就会不服从。”

【注释】⑴哀公——鲁君,姓姬,名蒋,定公之子,继定公而卽位,在位二十七年。(公元前494466是谥号。孔子对曰——《论语》的行文体例是,臣下对答君上的询问一定用对曰,这里孔子答复鲁君之问,所以用孔子对曰错诸枉——“有放置的意思,也有废置的意思。一般人把它解为废置,说是废置那些邪恶的人(把字解为)。这种解法和古汉语语法规律不相合。因为是以虚代实的名词,古文中的这类数量形容词,一般只放在真正的实体词之上,不放在这种以虚代实的词之上。这一规律,南宋人孙季和(名应时)便已明白。王应麟《困学纪闻》曾引他的话说:“若诸家解,何用二‘诸’字?”这二“诸”字只能看做“之于”的合音,“错”当“放置”解。“置之于枉”等于说“置之于枉人之上”,古代汉语“于”字之后的方位词有时可以省略。朱亦栋《论语札记》解此句不误。

2.20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译文】季康子问道:“要使人民严肃认真,尽心竭力和互相勉励,应该怎么办呢?”孔子说:“你对待人民的事情严肃认真,他们对待你的政令也会严肃认真了;你孝顺父母,慈爱幼小,他们也就会对你尽心竭力了;你提拔好人,教育能力弱的人,他们也就会劝勉了。”

【注释】⑴季康子——季孙肥,鲁哀公时正卿,当时政治上最有权力的人。“康”是谥号。⑵以——连词,与“和”同。

2.21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译文】有人对孔子道:“你为什么不参与政治?”孔子道:“《尚书》上说,‘孝呀,只有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把这种风气影响到政治上去。’这也就是参与政治了呀,为什么定要做官才算参与政治呢?”

【注释】⑴书云——以下三句是《尚书》的逸文,作《伪古文尚书》的便从这里采入《君陈篇》。⑵施——这里应该当“延及”讲,从前人解为“施行”,不妥。⑶施于有政——“有”字无义,加于名词之前,这是古代构词法的一种形态,详拙著《文言语法》。杨遇夫先生说:“政谓卿相大臣,以职言,不以事言。”(说详增订《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论语〉子奚不为政解》)那么。这句话便当译为“把这种风气影响到卿相大臣上去”。

2.22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译文】孔子说:“做为一个人,却不讲信誉,不知那怎么可以。譬如大车子没有安横木的輗,小车子没有安横木的軏,如何能走呢?”

【注释】⑴人而无信——这“而”字不能当“如果”讲。不说“人无信”,而说“人而无信”者,表示“人”字要作一读。古书多有这种句法,译文似能表达其意。⑵輗、軏——輗音倪,ní;軏音月,yuè。古代用牛力的车叫大车,用马力的车叫小车。两者都要把牲口套在车辕上。车辕前面有一道横木,就是驾牲口的地方。那横木,大车上的叫做鬲,小车上的叫做衡。鬲、衡两头都有关键(活销),輗就是鬲的关键,軏就是衡的关键。车子没有它,自然无法套住牲口,那怎么能走呢?

2.23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译文】子张问:“今后十代[的礼仪制度]可以预先知道吗?”孔子说:“殷朝沿袭夏朝的礼仪制度,所废除的,所增加的,是可以知道的;周朝沿袭殷朝的礼仪制度,所废除的,所增加的,也是可以知道的。那么,假定有继承周朝而当政的人,就是以后一百代,也是可以预先知道的。”

【注释】⑴十世可知也——从下文孔子的答语看来,便足以断定子张是问今后十代的礼仪制度,而不是泛问,所以译文加了几个字。这“也”字同“耶”,表疑问。

2.24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译文】孔子说:“不是自己应该祭祀的鬼神,却去祭祀他,这是献媚。眼见应该挺身而出的事情,却袖手旁观,这是怯懦。”

【注释】⑴鬼——古代人死都叫“鬼”,一般指已死的祖先而言,但也偶有泛指的。⑵祭——祭是吉祭,和凶祭的奠不同(人初死,陈设饮食以安其灵魂,叫做奠)。祭鬼的目的一般是祈福。⑶谄——chǎn,谄媚,阿谀。

八佾篇第三

共二十六章

3.1孔子谓季氏,⑴“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译文】孔子谈到季氏,说:“他用六十四人在庭院中奏乐舞蹈,这都可以狠心做出来,甚么事不可以狠心做出来呢?”

【注释】⑴季氏——根据《左传》昭公二十五年的记载和《汉书·刘向传》,这季氏可能是指季平子,卽季孙意如。据《韩诗外传》,似以为季康子,马融注则以为季桓子,恐皆不足信。⑵八佾——佾音逸,yì。古代舞蹈奏乐,八个人为一行,这一行叫一佾。八佾是八行,八八六十四人,只有天子才能用。诸侯用六佾,卽六行,四十八人。大夫用四佾,三十二人。四佾才是季氏所应该用的。——一般人把它解为容忍忍耐,不好;因为孔子当时并没有讨伐季氏的条件和意志,而且季平子削弱鲁公室,鲁昭公不能忍,出走到齐,又到晋,终于死在晋国之干侯。这可能就是孔子所“孰不可忍”的事。《贾子·道术篇》:“恻隐怜人谓之慈,反慈为忍。”这“忍”字正是此意。

3.2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译文】仲孙、叔孙、季孙三家,当他们祭祀祖先时候,[也用天子的礼,]唱着雍这篇诗来撤除祭品。孔子说:“[《雍》诗上有这样的话]‘助祭的是诸侯,天子严肃静穆地在那儿主祭。’这两句话,用在三家祭祖的大厅上在意义上取它哪一点呢?”

【注释】⑴三家——鲁国当政的三卿。⑵《雍》——也写作“雝”,《诗经·周颂》的一篇。⑶相——去声,音向,xiàng助祭者。

3.3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译文】孔子说:“做了人,却不仁,怎样来对待礼仪制度呢?做了人,却不仁,怎样来对待音乐呢?”

3.4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译文】林放问礼的本质。孔子说:“你的问题意义重大呀,就一般礼仪说,与其铺张浪费,宁可朴素俭约;就丧礼说,与其仪文周到,宁可过度悲哀。”

【注释】⑴林放——鲁人。⑵易——《礼记·檀弓上》云:“子路曰,‘吾闻诸夫子:丧礼,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可以看做“与其易也,宁戚”的最早的解释。“易”有把事情办妥的意思,如《孟子·尽心上》“易其田畴”,因此这里译为“仪文周到”。

3.5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译文】孔子说:“文化落后国家虽然有个君主,还不如中国没有君主哩。”

【注释】⑴夷狄有君……亡也——杨遇夫先生《论语疏证》说,夷狄有君指楚庄王、吴王阖庐等。君是贤明之君。句意是夷狄还有贤明之君,不像中原诸国却没有。说亦可通。⑵亡——同“无”。在《论语》中,“亡”下不用宾语,“无”下必有宾语。

3.6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译文】季氏要去祭祀泰山。孔子对冉有说道:“你不能阻止吗?”冉有答道:“不能。”孔子道:“哎呀!竟可以说泰山之神还不及林放[懂礼,居然接受这不合规矩的祭祀]吗?”

【注释】⑴旅——动词,祭山。在当时,只有天子和诸侯才有祭祀“名山大川”的资格。季氏只是鲁国的大夫,竟去祭祀泰山,因之孔子认为是“僭礼”。⑵冉有——孔子学生冉求,字子有,小于孔子二十九岁。(公元前522?)当时在季氏之下做事,所以孔子责备他。

3.7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译文】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事情。如果有所争,一定是比箭吧,[但是当射箭的时候,]相互作揖然后登堂;[射箭完毕,]走下堂来,然后[作揖]喝酒。那一种竞赛是很有礼貌的。”

【注释】⑴其争也君子——这是讲古代射礼,详见《仪礼·乡射礼》和《大射仪》。登堂而射,射后计算谁中靶多,中靶少的被罚饮酒。

3.8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

曰:“礼后⑷乎?”子曰:“起⑸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译文】子夏问道:“‘有酒涡的脸笑得美呀,黑白分明的眼流转得媚呀,洁白的底子上画着花卉呀。’这几句诗是什么意思?”孔子道:“先有白色底子,然后画花。”

子夏道:“那么,是不是礼乐的产生在[仁义]以后呢?”孔子道:“卜商呀,你真是能启发我的人。现在可以同你讨论《诗经》了。”

【注释】⑴倩——音欠,qiàn,面颊长得好。——黑白分明。xuàn,有文采,译文为着协韵,故用画着花卉以代之。这三句诗,第一句第二句见于《诗经·卫风·硕人》。第三句可能是逸句,王先谦《三家诗义集疏》以为《鲁诗》有此一句。礼后——“在什么之后呢,原文没说出。根据儒家的若干文献,译文加了仁义两字。——友人孙子书(楷第)先生云:凡人病困而愈谓之起,义有滞碍隐蔽,通达之,亦谓之起。说见杨遇夫先生《汉书窥管》卷九引文。

3.9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译文】孔子说:“夏代的礼,我能说出来,它的后代杞国不足以作证;殷代的礼,我能说出来,它的后代宋国不足以作证。这是他们的历史文件和贤者不够的缘故。若有足够的文件和贤者,我就可以引来作证了。”

【注释】⑴杞——国名,夏禹的后代。周武王时候的故城卽今日河南的杞县。其后因为国家弱小,依赖别国的力量来延长国命,屡经迁移。⑵宋——国名,商汤的后代,故城在今日河南商邱县南。国土最大的时候,有现在河南商邱以东,江苏徐州以西之地。战国时为齐、魏、楚三国所共灭。⑵文献——《论语》的“文献”和今天所用的“文献”一词的概念有不同之处。《论语》的“文献”包括历代的历史文件和当时的贤者两项(朱注云:“文,典籍也;献,贤也。”)。今日“文献”一词只指历史文件而言。

3.10子曰: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译文】孔子说:“禘祭的礼,从第一次献酒以后,我就不想看了。”

【注释】⑴禘——这一禘礼是指古代一种极为隆重的大祭之礼,只有天子才能举行。不过周成王曾因为周公旦对周朝有过莫大的功勋,特许他举行禘祭。以后鲁国之君都沿此惯例,“僭”用这一禘礼,因此孔子不想看。⑵灌——本作“裸”,祭祀中的一个节目。古代祭祀,用活人以代受祭者,这活人便叫“尸”。尸一般用幼小的男女。第一次献酒给尸,使他(她)闻到“郁鬯”(一种配合香料煮成的酒)的香气,叫做裸。

3.11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

【译文】有人向孔子请教关于禘祭的理论。孔子说:“我不知道;知道的人对于治理天下,会好像把东西摆在这里一样容易罢!”一面说,一面指着手掌。

【注释】⑴不知也——禘是天子之礼,鲁国举行,在孔子看来,是完全不应该的。但孔子又不想明白指出,只得说“不欲观”,“不知也”,甚至说“如果有懂得的人,他对于治理天下是好像把东西放在手掌上一样的容易。”⑵示——假借字,同“置”,摆、放的意义。或曰同“视”,犹言“了如指掌”。

3.12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译文】孔子祭祀祖先的时候,便好像祖先真在那里;祭神的时候,便好像神真在那里。孔子又说:“我若是不能亲自参加祭祀,是不请别人代理的。”

【注释】⑴吾不与祭,如不祭——这是一般的句读法。“与”读去声,音预,yù,参预的意思。如不祭译文是意译。另外有人主张字仍读上声,赞同的意思,而且在这里一读,便是吾不与,祭如不祭。译文便应改为:若是我所不同意的祭礼,祭了同没祭一般。我不同意此义,因为孔丘素来不赞成不合所谓礼的祭祀,如非其鬼而祭之,谄也,(2.24)孔丘自不会参加他所不赞同的祭祀。

3.13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译文】王孙贾问道:“‘与其巴结房屋里西南角的神,宁可巴结灶君司命,’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孔子道:“不对;若是得罪了上天,祈祷也没用。”

【注释】⑴王孙贾——卫灵公的大臣。⑵与其媚于奥,宁媚如灶——这两句疑是当时俗语。屋内西南角叫奥,弄饭的设备叫灶,古代都以为那里有神,因而祭它。⑶王孙贾和孔子的问答都用的比喻,他们的正意何在,我们只能揣想。有人说,奥是一室之主,比喻卫君,又在室内,也可以比喻卫灵公的宠姬南子;灶则是王孙贾自比。这是王孙贾暗示孔子,“你与其巴结卫公或者南子,不如巴结我。”因此孔子答复他:“我若做了坏事,巴结也没有用处,我若不做坏事,谁都不巴结。”又有人说,这不是王孙贾暗示孔子的话,而是请教孔子的话。奥指卫君,灶指南子、弥子瑕,位职虽低,却有权有势。意思是说,“有人告诉我,与其巴结国君,不如巴结有势力的左右像南子、弥子瑕。你以为怎样?”孔子却告诉他:“这话不对;得罪了上天,那无所用其祈祷,巴结谁都不行。”我以为后一说比较近情理。

3.14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译文】孔子说:“周朝的礼仪制度是以夏商两代为根据,然后制定的,多么丰富多彩呀,我主张周朝的。”

【注释】⑴二代——夏、商两朝。

3.15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译文】孔子到了周公庙,每件事情都发问。有人便说:“谁说叔梁纥的这个儿子懂得礼呢?他到了太庙,每件事都要向别人请教。”孔子听到了这话,便道:“这正是礼呀。”

【注释】⑴太庙——古代开国之君叫太祖,太祖之庙便叫做太庙,周公旦是鲁国最初受封之君,因之这太庙就是周公的庙。⑵鄹人之子——鄹音邹,zōu,又作郰,地名。《史记·孔子世家》:孔子生鲁昌平乡郰邑。有人说,这地就是今天的山东省曲阜县东南十里的西邹集。鄹人指孔子父亲叔梁纥。叔梁纥曾经作过鄹大夫,古代经常把某地的大夫称为某人,因之这里也把鄹大夫叔梁纥称为鄹人

3.16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译文】孔子说:“比箭,不一定要穿破箭靶子,因为各人的气力大小不一样,这是古时的规矩。”

【注释】⑴射不主皮——“皮”代表箭靶子。古代箭靶子叫“侯”,有用布做的,也有用皮做的。当中画着各种猛兽或者别的东西,最中心的又叫做“正”或者“鹄”。孔子在这里所讲的射应该是演习礼乐的射,而不是军中的武射,因此以中不中为主,不以穿破皮侯与否为主。《仪礼·乡射礼》云,“礼射不主皮”,盖本此。⑵为——去声,wèi,因为。同科——同等。

3.17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译文】子贡要把鲁国每月初一告祭祖庙的那只活羊去而不用。孔子道:“赐呀,你可惜那只羊,我可惜那种礼。”

【注释】⑴去——从前读为上声,因为它在这里作为及物动词,而且和“来去”的“去”意义不同。⑵告朔饩羊——“告”,从前人读梏,gù,入声。,每月的第一天,初一。xì告朔饩羊,古代的一种制度。每年秋冬之交,周天子把第二年的历书颁给诸侯。这历书包括那年有无闰月,每月初一是哪一天,因之叫颁告朔。诸侯接受了这一历书,藏于祖庙。每逢初一,便杀一只活羊祭于庙,然后回到朝廷听政。这祭庙叫做告朔,听政叫做视朔,或者听朔。到子贡的时候,每月初一,鲁君不但不亲临祖庙,而且也不听政,只是杀一只活羊“虚应故事”罢了。所以子贡认为不必留此形式,不如干脆连羊也不杀。孔子却认为尽管这是残存的形式,也比什么也不留好。⑶爱——可惜的意思。

3.18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译文】孔子说:“服事君主,一切依照做臣子的礼节做去,别人却以为他在谄媚哩。”

3.19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译文】鲁定公问:“君主使用臣子,臣子服事君主,各应该怎么样?”孔子答道:“君主应该依礼来使用臣子,臣子应该忠心地服事君主。”

【注释】⑴定公——鲁君,名宋,昭公之弟,继昭公而立,在位十五年。(公元前509495是谥号。

3.20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译文】孔子说:“《关雎》这诗,快乐而不放荡,悲哀而不痛苦。”

【注释】⑴《关雎》——《诗经》的第一篇。但这篇诗并没有悲哀的情调,因此刘台拱的《论语骈枝》说:“诗有《关雎》,乐亦有《关雎》,此章据乐言之。古之乐章皆三篇为一。……乐而不淫者,《关雎》、《葛覃》也;哀而不伤者,卷耳也。”⑵淫——古人凡过分以至于到失当的地步叫淫,如言“淫祀”(不应该祭祀而去祭祀的祭礼)、“淫雨”(过久的雨水)。

3.21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译文】鲁哀公向宰我问,作社主用什么木。宰我答道:“夏代用松木,殷代用柏木,周代用栗木,意思是使人民战战栗栗。”孔子听到了这话,[责备宰我]说:“已经做了的事不便再解释了,已经完成的事不便再挽救了,已经过去的事不便再追究了。”

【注释】⑴社——土神叫社,不过哀公所问的社,从宰我的答话中可以推知是指社主而言。古代祭祀土神,要替他立一个木制的牌位,这牌位叫主,而认为这一木主,便是神灵之所凭依。如果国家有对外战争,还必需载这一木主而行。详见俞正燮《癸巳类稾》。有人说“社”是指立社所栽的树,未必可信。⑵宰我——孔子学生,名予,字子我。

3.22子曰:管仲之器小哉!

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⑵,官事不摄⑶,焉得俭?”

“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⑷,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⑸,有反坫⑹,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⑺知礼,孰不知礼?”

【译文】孔子说:“管仲的器量狭小得很呀!”

有人便问:“他是不是很节俭呢?”孔子道:“他收取了人民的大量的市租,他手下的人员,[一人一职,]从不兼差,如何能说是节俭呢?”

那人又问:“那末,他懂得礼节么?”孔子又道:“国君宫殿门前,立了一个塞门;管氏也立了个塞门;国君设燕招待外国的君主,在堂上有放置酒杯的设备,管氏也有这样的设备。假若说他懂得礼节,那谁不懂得礼节呢?”

【注释】⑴管仲——春秋时齐国人,名夷吾,做了齐桓公的宰相,使他称霸诸侯。⑵三归——“三归”的解释还有:(甲)国君一娶三女,管仲也娶了三国之女(《集解》引包咸说,皇侃《义疏》等);(乙)三处家庭(俞樾《羣经平议》);(丙)地名,管仲的采邑(梁玉绳《瞥记》);(丁)藏泉币的府库(武亿《羣经义证》)。我认为这些解释都不正确。郭嵩焘《养知书屋文集》卷一释三归云:“此盖《管子》九府轻重之法,当就《管子》书求之。〈山至数篇〉曰。‘则民之三有归于上矣。’三归之名,实本于此。是所谓三归者,市租之常例之归之公者也。桓公既霸,遂以赏管仲。《汉书·地理志》、《食货志》并云,桓公用管仲设轻重以富民,身在陪臣,而取三归。其言较然明显。《韩非子》云,‘使子有三归之家’,《说苑》作‘赏之市租’。三归之为市租,汉世儒者犹能明之,此一证也。《晏子春秋》辞三归之赏,而云厚受赏以伤国民之义,其取之民无疑也,此又一证也。”这一说法很有道理。我还再举两个间接证据。(甲)《战国策》一说:“齐桓公宫中七市,女闾七百,国人非之。管仲故为三归之家以掩桓公,非自伤于民也。”似亦以三归为市租。(乙)《三国志·魏志·武帝纪》建安十五年令曰:“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亦以管仲不是清廉之士,当指三归。⑶摄——兼职。⑷树塞门——树,动词,立也。塞门,用以间隔内外视线的一种东西,形式和作用可以同今天的照壁相比。⑸好——古读去声,友好。⑹反坫——坫音店,diàn,用以放置器物的设备,用土筑成的,形似土堆,筑于两楹(厅堂前部东西各有一柱)之间。详全祖望《经史问答》。——假设连词,假如,假若。

3.23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译文】孔子把演奏音乐的道理告给鲁国的太师,说道:“音乐,那是可以晓得的:开始演奏,翕翕地热烈;继续下去,纯纯地和谐,皦皦地清晰,绎绎地不绝,这样,然后完成。”

【注释】⑴语——去声,yù,告诉。大师——大音泰,tài,乐官之长。——xī——去声,zòng——音皎,jiǎo

3.24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译文】仪这个地方的边防官请求孔子接见他,说道:“所有到了这个地方的有道德学问的人,我从没有不和他见面的。”孔子的随行学生请求孔子接见了他。他辞出以后,对孔子的学生们说:“你们这些人为什么着急没有官位呢?天下黑暗日子也长久了,[圣人也该有得意的时候了,]上天会要把他老人家做人民的导师哩。”

【注释】⑴仪封人——仪,地名。有人说当在今日的开封市内,未必可靠。封人,官名。《左传》有颖谷封人、祭封人、萧封人、吕封人,大概是典守边疆的官。说本方观旭《论语偶记》。⑵请见、见之——两个“见”字从前都读去声,音现,xiàn请见是请求接见的意思,见之是使孔子接见了他的意思。何焯《义门读书记》云:古者相见必由绍介,逆旅之中无可因缘,故称平日未尝见绝于贤者,见气类之同,致词以代绍介,故从者因而通之。夫子亦不拒其请,与不见孺悲异也。”⑶从者——“去声,zòng——去声,sàng,失掉官位。木铎——铜质木舌的铃子。古代公家有什么事要宣布,便摇这铃,召集大家来听。

3.25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译文】孔子论到韶,说:“美极了,而且好极了。”论到武,说:“美极了,却还不够好。”

【注释】⑴韶——舜时的乐曲名。⑵美、善——“美”可能指声音言,“善”可能指内容言。舜的天子之位是由尧“禅让”而来,故孔子认为“尽善”。周武王的天子之位是由讨伐商纣而来,尽管是正义战,依孔子意,却认为“未尽善”。⑶武——周武王时乐曲名。

3.26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译文】孔子说:“居于统治地位不宽宏大量,行礼的时候不严肃认真,参加丧礼的时候不悲哀,这种样子我怎么看得下去呢?”

里仁篇第四

共二十六章

4.1子曰: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译文】孔子说:“住的地方,要有仁德这才好。选择住处,没有仁德,怎么能是聪明呢?”

【注释】⑴里——这里可以看为动词。居住也。⑵处——上声,音杵,chǔ,居住也。——《论语》的字都如此写。这一段话,究竟孔子是单纯地指择居而言呢,还是泛指,择邻择业择友等等都包括在内呢?我们已经不敢肯定。《孟子·公孙丑上》云: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惟恐不伤人,函人惟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便是指择业。因此译文于字仅照字面翻译,不实指为仁人。

4.2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译文】孔子说:“不仁的人不可以长久地居于穷困中,也不可以长久地居于安乐中。有仁德的人安于仁[实行仁德便心安,不实行仁德心便不安];聪明人利用仁[他认识到仁德对他长远而巨大的利益,他便实行仁德]。”

4.3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译文】孔子说:“只有仁人才能够喜爱某人,厌恶某人。”

【注释】⑴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后汉书·孝明八王传》注引《东观汉记》说:和帝赐彭城王恭诏曰:“孔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贵仁者所好恶得其中也。”我认为“贵仁者所好恶得其中”,正可说明这句。

4.4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译文】孔子说:“假如立定志向实行仁德,总没有坏处。”

4.5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译文】孔子说:“发大财,做大官,这是人人所盼望的;不用正当的方法去得到它,君子不接受。穷困和下贱,这是人人所厌恶的;不用正当的方法去抛掉它,君子不摆脱。君子抛弃了仁德,怎样去成就他的声名呢?君子没有吃完一餐饭的时间离开仁德,就是在仓卒匆忙的时候一定和仁德同在,就是在颠沛流离的时候一定和仁德同在。”

【注释】⑴贫与贱……不以其道得之——“富与贵”可以说“得之”,“贫与贱”却不是人人想“得之”的。这里也讲“不以其道得之”,“得之”应该改为“去之”。译文只就这一整段的精神加以诠释,这里为什么也讲“得之”可能是古人的不经意处,我们不必再在这上面做文章了。⑵恶乎——恶音乌,wū,何处。恶乎于何处,译文意译为怎样——离开,和公冶长篇第五的弃而违之同义。

4.6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译文】孔子说:“我不曾见到过爱好仁德的人和厌恶不仁德的人。爱好仁德的人,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厌恶不仁德的人,他行仁德只是不使不仁德的东西加在自己身上。有谁能在某一天使用他的力量于仁德呢?我没见过力量不够的。大概这样人还是有的,我不曾见到罢了。”

【注释】⑴尚——动词,超过之意。⑵矣——这个“矣”字用法同“也”,表示停顿。⑶盖——副词,大概之意。

4.7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

【译文】孔子说:“[人是各种各样的,人的错误也是各种各样的。]什么样的错误就是由什么样的人犯的。仔细考察某人所犯的错误,就可以知道他是什么样式的人了。”

【注释】⑴仁——同“人”。《后汉书·吴佑传》引此文正作“人”(武英殿本却又改作“仁”,不可为据)。

4.8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译文】孔子说:“早晨得知真理,要我当晚死去,都可以。”

4.9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译文】孔子说:“读书人有志于真理,但又以自己吃粗粮穿破衣为耻辱,这种人,不值得同他商议了。”

4.10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译文】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的事情,没规定要怎样干,也没规定不要怎样干,只要怎样干合理恰当,便怎样干。”

【注释】⑴适,莫——这两字讲法很多,有的解为“亲疏厚薄”,“无适无莫”便是“情无亲疏厚薄”。有的解为“敌对与羡慕”,“无适(读为敌)无莫(读为慕)”便是“无所为仇,无所欣羡”。我则用朱熹《集注》的说法。⑵比——去声,bì,挨着,靠拢,为邻。从孟子和以后的一些儒家看来,孔子无必无固9.4),通权达变,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孟子·公孙丑上》),唯义是从,叫做圣之时,或者可以做这章的解释。

4.11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译文】孔子说:“君子怀念道德,小人怀念乡土;君子关心法度,小人关心恩惠。”

【注释】⑴土——如果解为田土,亦通。⑵刑——古代法律制度的“刑”作“刑”,刑罚的“刑”作“”,从刀井,后来都写作“刑”了。这“刑”字应该解释为法度。

4.12子曰:于利而行,多怨。

【译文】孔子说:“依据个人利益而行动,会招致很多的怨恨。”

【注释】⑴放——旧读上声,音仿,fǎng,依据。

4.13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

【译文】孔子说:“能够用礼让来治理国家吗?这有什么困难呢?如果不能用礼让来治理国家,又怎样来对待礼仪呢?”

【注释】⑴何有——这是春秋时代的常用语,在这里是“有何困难”的意思。黄式三《论语后案》、刘宝楠《论语正义》都说:“何有,不难之词。”⑵如礼何——依孔子的意见,国家的礼仪必有其“以礼让为国”的本质,它是内容和形式的统一体。如果舍弃它的内容,徒拘守那些仪节上的形式,孔子说,是没有什么作用的。

4.14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译文】孔子说:“不发愁没有职位,只发愁没有任职的本领;不怕没有人知道自己,去追求足以使别人知道自己的本领好了。”

【注释】⑴患所以立——“立”和“位”古通用,这“立”字便是“不患无位”的“位”字。《春秋》桓公二年“公卽位”,石经作“公卽立”可以为证。

4.15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译文】孔子说:“参呀!我的学说贯穿着一个基本观念。”曾子说:“是。”孔子走出去以后,别的学生便问曾子道:“这是什么意思”曾子道:“他老人家的学说,只是忠和恕罢了。”

【注释】⑴贯——贯穿、统贯。阮元《揅经室集》有〈一贯说〉,认为《论语》的“贯”字都是“行”、“事”的意义,未必可信。⑵忠、恕——“恕”,孔子自己下了定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忠”则是“恕”的积极一面,用孔子自己的话,便应该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4.16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译文】孔子说:“君子懂得的是义,小人懂得的是利。”

【注释】⑴君子、小人——这里的“君子”、“小人”是指在位者,还是指有德者,还是两者兼指,孔子原意不得而知。《汉书·杨恽传·报孙会宗书》曾引董仲舒的话说:“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只能看作这一语的汉代经师的注解,不必过信。

4.17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译文】孔子说:“看见贤人,便应该想向他看齐;看见不贤的人,便应该自己反省,[有没有同他类似的毛病。]”

4.18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译文】孔子说:“侍奉父母,[如果他们有不对的地方,]得轻微婉转地劝止,看到自己的心意没有被听从,仍然恭敬地不触犯他们,虽然忧愁,但不怨恨。”

【注释】⑴几——平声,音机,jī,轻微,婉转。——触忤,冒犯。——忧愁。说见王引之《经义述闻》。

4.19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译文】孔子说:“父母在世,不出远门,如果要出远门,必须有一定的去处。”

4.20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注释】⑴见学而篇。(1.11

4.21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译文】孔子说:“父母的年纪不能不时时记在心里:一方面因[其高寿]而喜欢,另一方面又因[其寿高]而有所恐惧。”

4.22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译文】孔子说:“古时候言语不轻易出口,就是怕自己的行动赶不上。”

【注释】⑴耻——动词的意动用法,以为可耻的意思。⑵逮——音代,dài,及,赶上。

4.23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

【译文】孔子说:“因为对自己节制、约束而犯过失的,这种事情总不会多。”

【注释】⑴约——《论语》的“约”字不外两个意义:(甲)穷困,(乙)约束。至于节俭的意义,虽然已见于《荀子》,却未必适用于这里。

4.24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译文】孔子说:“君子言语要谨慎迟钝,工作要勤劳敏捷。”

【注释】⑴讷——读nà,语言迟钝。讷于言敏于行——造句和学而篇的敏于事而慎于言意思一样,所以译文加谨慎两字,同时也把字译为工作

4.25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译文】孔子说:“有道德的人不会孤单,一定会有[志同道合的人来和他做]伙伴。”

【注释】⑴德不孤必有邻——《易·系辞上》说:“方以类聚,物以羣分。”又《干·文言》说:“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这都可以作为“德不孤”的解释。

4.26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译文】子游说:“对待君主过于烦琐,就会招致侮辱;对待朋友过于烦琐,就会反被疏远。”

【注释】⑴数——音朔,shuò,密,屡屡。这里依上下文意译为烦琐。颜渊篇第十二说: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无自辱焉。’”也正是这个意思。

公冶长篇第五

共二十八章(何晏《集解》把第十章“子曰,始吾于人也”以下又分一章,故题为二十九章;朱熹《集注》把第一、第二两章并为一章,故题为二十七章。)

5.1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译文】孔子说公冶长,“可以把女儿嫁给他。他虽然曾被关在监狱之中,但不是他的罪过。”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注释】⑴公冶长——孔子学生,齐人。⑵妻——动词,去声,qì缧绁——缧同léi;绁音泄,xiè。缧绁,拴罪人的绳索,这里指代监狱。——儿女,此处指的是女儿。

5.2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译文】孔子说南容,“国家政治清明,[总有官做,]不被废弃;国家政治黑暗,也不致被刑罚。”于是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他。

【注释】⑴南容——孔子学生南宫适,字子容。⑵兄之子——孔子之兄叫孟皮,见《史记·孔子世家·索隐》引《家语》。这时孟皮可能已死,所以孔子替他女儿主婚。

5.3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译文】孔子评论宓子贱,说:“这人是君子呀!假若鲁国没有君子,这种人从哪里取来这种好品德呢?”

【注释】⑴子贱——孔子学生宓不齐,字子贱,少于孔子四十九岁。(公元前521?)

5.4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译文】子贡问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孔子道:“你好比是一个器皿。”子贡道:“什么器皿?”孔子道:“宗庙里盛黍稷的瑚琏。”

【注释】⑴瑚琏——音胡连,又音胡húniǎn,卽簠簋,古代祭祀时盛粮食的器皿,方形的叫簠,圆形的叫簋,是相当尊贵的。

5.5或曰: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译文】有人说:“冉雍这个人有仁德,却没有口才。”孔子道:“何必要口才呢?强嘴利舌地同人家辩驳,常常被人讨厌。冉雍未必仁,但为什么要有口才呢?”

【注释】⑴雍——孔子学生冉雍,字仲弓。⑵佞——音泞,nìng,能言善说,有口才。口给——给,足也。口给犹如后来所说言词不穷辩才无碍不知其仁——孔子说不知,不是真的不知,只是否定的另一方式,实际上说冉雍还不能达到的水平。下文第八章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这不知也是如此。

5.6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

【译文】孔子叫漆雕开去做官。他答道:“我对这个还没有信心。”孔子听了很欢喜。

【注释】⑴漆雕开——“漆雕”是姓,“开”是名,孔子学生,字子开。⑵吾斯之未能信——这句是“吾未能信斯”的倒装形式,“之”是用来倒装的词。

5.7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译文】孔子道:“主张行不通了,我想坐个木簰到海外去,跟随我的恐怕只有仲由吧!”子路听到这话,高兴得很。孔子说:“仲由这个人太好勇敢了,好勇的精神大大超过了我,这就没有什么可取的呀!”

【注释】桴——音孚,fú,古代把竹子或者木头编成簰,以当船用,大的叫筏,小的叫桴,也就是现在的木簰。——动词,旧读去声,跟随。——,古字有时通用。有人解做木材,说是孔子以为子路真要到海外去,便说,没地方去取得木材。这种解释一定不符合孔子原意。也有人把看做翦裁,说是子路太好勇了,不知道节制、检点,这种解释不知把字置于何地,因之也不采用。

5.8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

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也,不知其仁也。

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译文】孟武伯向孔子问子路有没有仁德。孔子道:“不晓得。”他又问。孔子道:“仲由啦,如果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可以叫他负责兵役和军政的工作。至于他有没有仁德,我不晓得。”

孟武伯继续问:“冉求又怎么样呢?”,孔子道:“求啦,千户人口的私邑,可以叫他当县长;百辆兵车的大夫封地,可以叫他当总管。至于他有没有仁德,我不晓得。”。

“公西赤又怎么样呢?”。孔子道:“赤啦,穿着礼服,立于朝廷之中,可以叫他接待外宾,办理交涉。至于他有没有仁德,我不晓得。”

【注释】⑴赋——兵赋,古代的兵役制度。这里自也包括军政工作而言。⑵邑——《左传》庄公二十八年云:“凡邑,有宗庙先王之主曰都,无曰邑。”又《公羊传》桓公元年云:“田多邑少称田,邑多田少称邑。”可见“邑”就是古代庶民聚居之所,不过有一些田地罢了。⑶家——古代的卿大夫由国家封以一定的地方,由他派人治理,并且收用当地的租税,这地方便叫采地或者采邑。“家”便是指这种采邑而言。⑷之——用法同“其”,他的。⑸宰——古代一县的县长叫做“宰”,大夫家的总管也叫做“宰”。所以“原思为之宰”(6.5)的宰为总管,而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6.9)的县长宾客——“”“两字散文则通,对文有异。一般是贵客叫宾,因之天子诸侯的客人叫宾,一般客人叫客,《易经·需卦·爻辞》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正是此意。这里则把宾客合为一词了。

5.9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译文】孔子对子贡道:“你和颜回,哪一个强些?”子贡答道:“我么,怎敢和回相比?他啦,听到一件事,可以推演知道十件事;我咧,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事。”孔子道:“赶不上他;我同意你的话,是赶不上他。”

【注释】⑴与——动词,同意,赞同。这里不应该看作连词。

5.10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⑵”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译文】宰予在白天睡觉。孔子说:“腐烂了的木头雕刻不得,粪土似的墙壁粉刷不得;对于宰予么,不值得责备呀。”又说:“最初,我对人家,听到他的话,便相信他的行为;今天,我对人家,听到他的话,却要考察他的行为。从宰予的事件以后,我改变了态度。”

【注释】⑴杇——音乌,wū,泥工抹墙的工具叫杇,把墙壁抹平也叫杇。这里依上文的意思译为粉刷何诛——机械地翻译是责备什么呢,这里是意译。子曰——以下的话虽然也是针对宰予昼寝而发出,却是孔子另一个时候的言语,所以又加子曰两字以示区别。古人有这种修辞条例,俞樾《古书疑义举例》卷二一人之辞而加曰字例曾有所阐述(但未引证此条),可参阅。

5.11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

【译文】孔子道:“我没见过刚毅不屈的人。”有人答道:“申枨是这样的人。”孔子道:“申枨啦,他欲望太多,哪里能够刚毅不屈?”

【注释】⑴申枨——枨音橙,chéng。《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有申党,古音相近,那么申枨就是申党

5.12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译文】子贡道:“我不想别人欺侮我,我也不想欺侮别人。”孔子说:“赐,这不是你能做到的。”

【注释】⑴加——驾凌,凌辱。

5.13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译文】子贡说:“老师关于文献方面的学问,我们听得到;老师辟于天性和天道的言论,我们听不到。”

【注释】⑴文章——孔子是古代文化的整理者和传播者,这里的“文章”该是指有关古代文献的学问而言。在《论语》中可以考见的有诗、书、史、礼等等。⑵性——人的本性。古代不可能有阶级观点,因之不知道人的阶级性。而对人的自然的性,孟子、荀子都有所主张,孔子却只说过“性相近也,习相远也”(17.2)一句话。天道——古代所讲的天道一般是指自然和人类社会吉凶祸福的关系。但《左传》昭公十八年郑国子产的话说: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却是对自然和人类社会的吉凶有必然关系的否认。《左传》昭公二十六年又有晏婴的话:天道不謟。”虽然是用人类的美德来衡量自然之神,反对禳灾,也是对当时迷信习惯的破除。这两人都与孔子同时而年龄较大,而且为孔子所称道。孔子不讲天道,对自然和人类社会的关系取存而不论的态度,不知道是否受这种思想的影响。

5.14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译文】子路有所闻,还没有能够去做,只怕又有所闻。

【注释】⑴有——同“又”。

5.15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也?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也。

【译文】子贡问道:“孔文子凭什么谥他为‘文’?”孔子道:“他聪敏灵活,爱好学问,又谦虚下问,不以为耻,所以用‘文’字做他的谥号。”

【注释】⑴孔文子——卫国的大夫孔圉。考孔文子死于鲁哀公十五年,或者在此稍前,孔子卒于十六年夏四月,那么,这次问答一定在鲁哀公十五年到十六年初的一段时间内。

5.16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译文】孔子评论子产,说:“他有四种行为合于君子之道:他自己的容颜态度庄严恭敬,他对待君上负责认真,他教养人民有恩惠,他役使人民合于道理。

【注释】⑴子产——公孙侨,字子产,郑穆公之孙,为春秋时郑国的贤相,在郑简公、郑定公之时执政二十二年。其时,于晋国当悼公、平公、昭公、顷公、定公五世,于楚国当共王、康王、郏敖、灵王、平王五世,正是两国争强、战争不息的时候。郑国地位冲要,而周旋于这两大强国之间,子产却能不低声下气,也不妄自尊大,使国家得到尊敬和安全,的确是古代中国的一位杰出的政治家和外交家。

5.17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译文】孔子说:“晏平仲善于和别人交朋友,相交越久,别人越发恭敬他。”

【注释】晏平仲——齐国的贤大夫,名婴。《史记》卷六十二有他的传记。现在所传的《晏子春秋》,当然不是晏婴自己的作品,但亦是西汉以前的书。⑵久而敬之——〈魏著作郎韩显宗墓志〉,“善与人交,人亦久而敬焉”,卽本《论语》,义与别本《论语》作“久而人敬之”者相合。故我以“之”字指晏平仲自己。若以为是指相交之人,译文便当这样:“相交越久,越发恭敬别人”。

5.18子曰: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梲,何如其知也?

【译文】孔子说:“臧文仲替一种叫蔡的大乌龟盖了一间屋,有雕刻着像山一样的斗栱和画着藻草的梁上短柱,这个人的聪明怎么这样呢?”

【注释】⑴臧文仲——鲁国的大夫臧孙辰。(?——公元前617年)居蔡——古代人把大乌龟叫作。《淮南子·说山训》说:大蔡神龟,出于沟壑。高诱注说:大蔡,元龟之所出地名,因名其龟为大蔡,臧文仲所居蔡是也。古代人迷信卜筮,卜卦用龟,筮用蓍草。用龟,认为越大越灵。蔡便是这种大龟。臧文仲宝藏着它,使它住在讲究的地方。居,作及物动词用,使动用法,使之居住的意思。山节藻梲——节,柱上斗栱;音啄,zhuō,梁上短柱。——

5.19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崔子弒齐君⑷,陈文子⑸有马十乘,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⑶;——焉得仁?”

【译文】子张问道:“楚国的令尹子文三次做令尹的官,没有高兴的颜色;三次被罢免,没有怨恨的颜色。[每次交代,]一定把自己的一切政令全部告诉接位的人。这个人怎么样?”孔子道:“可算尽忠于国家了。”子张道:“算不算仁呢?”孔子道:“不晓得;——这怎么能算是仁呢?”

子张又问:“崔杼无理地杀掉齐庄公,陈文子有四十匹马,舍弃不要,离开齐国。到了另一个国家,说道:‘这里的执政者同我们的崔子差不多。’又离开。又到了一国,又说道:‘这里的执政者同我们的崔子差不多。’于是又离开。这个人怎么样?”孔子道:“清白得很。”子张道:“算不算仁呢?”孔子道:“不晓得;——这怎么能算是仁呢?”

【注释】⑴令尹子文——楚国的宰相叫做令尹。子文卽鬬谷(谷音构)于菟(音乌徒)。根据《左传》,子文于鲁庄公三十年开始做令尹,到僖公二十三年让位给子玉,其中相距二十八年。在这二十八年中可能有几次被罢免又被任命,《国语·楚语下》说:“昔子文三舍令尹,无一日之积”,也就可以证明。⑵三仕——“三仕”和“三已”的“三”不一定是实数,可能只是表示那事情的次数之多。⑶未知——和上文第五章“不知其仁”,第八章“不知也”的“不知”相同,不是真的“不知”,只是否定的另一方式,孔子停了一下,又说“焉得仁”,因此用破折号表示。⑷崔子弒齐君——崔子,齐国的大夫崔杼;齐君,齐庄公,名光。弑,古代在下的人杀掉在上的人叫做弑。“崔子弑齐君”的事见《左传》襄公二十五年。⑸陈文子——也是齐国的大夫,名须无。可是《左传》没有记载他离开的事,却记载了他以后在齐国的行为很多,可能是一度离开,终于回到本国了。

5.20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斯可矣。

【译文】季文子每件事考虑多次才行动。孔子听到了,说:“想两次也就可以了。”

【注释)⑴季文子——鲁国的大夫季孙行父,历仕鲁国文公、宣公、成公、襄公诸代。孔子生于襄公二十二年,文子死在襄公五年。(?——公元前568年)孔子说这话的时候,文子死了很久了。三思——这一字更其不是实实在在的——“在古文中一般只当副词用,其下承上文省去了动词字。《唐石经》作再思字不省。凡事三思,一般总是利多弊少,为什么孔子却不同意季文子这样做呢?宦懋庸《论语稽说》,文子生平盖祸福利害之计太明,故其美恶两不相掩,皆三思之病也。其思之至三者,特以世故太深,过为谨慎;然其流弊将至利害徇一己之私矣”云云。若以《左传》所载文子先后行事证明,此话不为无理。

5.21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译文】孔子说:“宁武子在国家太平时节,便聪明;在国家昏暗时节,便装儍。他那聪明,别人赶得上;那装儍,别人就赶不上了。”

【注释】⑴宁武子——卫国的大夫,姓宁,名俞。⑵愚——孔安国以为这“愚”是“佯愚似实”,故译为“装儍”。

5.22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译文】孔子在陈国,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那里的学生们志向高大得很,文彩又都斐然可观,我不知道怎样去指导他们。”

【注释】⑴陈——国名,姓妫。周武王灭殷以后,求得舜的后代叫妫满的封于陈。春秋时拥有现在河南开封以东,安徽亳县以北一带地方。都于宛丘,卽今天的河南淮阳县。春秋末为楚所灭。⑵不知所以裁之——《史记·孔子世家》作“吾不知所以裁之”。译文也认为这一句的主语不是承上文“吾党之小子”而省略,而是省略了自称代词。“裁”,翦裁。布要翦裁才能成衣,人要教育才能成才,所以译为“指导”。

5.23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译文】孔子说:“伯夷、叔齐这两兄弟不记念过去的仇恨,别人对他们的怨恨也就很少。”

【注释】⑴伯夷、叔齐——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死了,互相让位,而都逃到周文王那里。周武王起兵讨伐商纣,他们拦住车马劝阻。周朝统一天下,他们以吃食周朝的粮食为可耻,饿死于首阳山。《史记》卷六十一有传。⑵恶——嫌隙,仇恨。

5.24子曰: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酰焉,乞诸其邻而与之。

【译文】孔子说:“谁说微生高这个人直爽?有人向他讨点醋,[他不说自己没有,]却到邻人那里转讨一点给人。”

【注释】⑴微生高——《庄子》、《战国策》诸书载有尾生高守信的故事,说这人和一位女子相约,在桥梁之下见面。到时候,女子不来,他却老等,水涨了都不走,终于淹死。“微”、“尾”古音相近,字通,因此很多人认为微生高就是尾生高。⑵酰——xī,醋。

5.25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译文】孔子说:“花言巧语,伪善的容貌,十足的恭顺,这种态度,左丘明认为可耻,我也认为可耻。内心藏着怨恨,表面上却同他要好,这种行为,左丘明认为可耻,我也认为可耻。”

【注释】⑴足恭——“足”字旧读去声,zù左丘明——历来相传左丘明为《左传》的作者,又因为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说遇: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又说他是《国语》的作者。这一问题,经过很多人的研究,我则以为下面的两点结论是可以肯定的:(甲)《国语》和《左传》的作者不是一人,(乙)两书都不可能是和孔子同时甚或较早于孔子(因为孔子这段言语把左丘明放在自己之前,而且引以自重)的左丘明所作。

5.26颜渊季路侍。子曰: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轻字当删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⑶”

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⑷劳。”

子路曰:“愿闻子之志。”

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⑸。”

【译文】孔子坐着,颜渊、季路两人站在孔子身边。孔子道:“何不各人说说自己的志向?”

子路道:“愿意把我的车马衣服同朋友共同使用坏了也没有什么不满”

颜渊道:“愿意不夸耀自己的好处,不表白自己的功劳。”子路向孔子道:“希望听到您的志向。”

孔子道:“[我的志向是,]老者使他安逸,朋友使他信任我,年青人使他怀念我。”

【注释】⑴侍——《论语》有时用一“侍”字,有时用“侍侧”两字,有时用“侍坐”两字。若单用“侍”字,便是孔子坐着,弟子站着。若用“侍坐”,便是孔子和弟子都坐着。至于“侍侧”,则或坐或立,不加肯定。⑵盍——“何不”的合音字。⑶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这句的“轻”字是后人加上去的,有很多证据可以证明唐以前的本子并没有这一“轻”字。详见刘宝楠《论语正义》。这一句有两种读法。一种从“共”字断句,把“共”字作谓词。一种作一句读,“共”字看作副词,修饰“敝”字。这两种读法所表现的意义并无显明的区别。⑷施——《淮南子·诠言训》“功盖天下,不施其美。”这两个“施”字意义相同,《礼记·祭统》注云:“施犹着也。”卽表白的意思。⑸信之、怀之——译文把“信”和“怀”同“安”一样看做动词的使动用法。如果把它看做一般用法,那这两句便应该如此翻译:对“朋友有信任,年青人便关心他”。

5.27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

【译文】孔子说:“算了吧,我没有看见过能够看到自己的错误便自我责备的哩。”

5.28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译文】孔子说:“就是十户人家的地方,一定有像我这样又忠心又信实的人,祗是赶不上我的喜欢学问罢了。”

雍也篇第六

共三十章(朱熹《集注》把第一、第二和第四、第五各并为一章,故作二十八章。)

6.1子曰:雍也可使南面

【译文】孔子说:“冉雍这个人,可以让他做一部门或一地方的长官。”

【注释】⑴南面——古代早就知道坐北朝南的方向是最好的,因此也以这个方向的位置最为尊贵,无论天子、诸侯、卿大夫,当他作为长官出现的时候,总是南面而坐的。说见王引之《经义述闻》和凌廷堪《礼经释义》。

6.2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简乎?子曰:雍之言然。

【译文】仲弓问到子桑伯子这个人。孔子道:“他简单得好。”仲弓道:“若存心严肃认真,而以简单行之,[抓大体,不烦琐,]来治理百姓,不也可以吗?若存心简单,又以简单行之,不是太简单了吗?”孔子道:“你这番话正确。”

【注释】⑴子桑伯子——此人已经无可考。有人以为就是《庄子》的子桑户,又有人以为就是秦穆公时的子桑(公孙枝),都未必可靠。既然称“伯子”,很大可能是卿大夫。仲弓说“以临其民”。也要是卿大夫才能临民。⑵简——《说苑》有子桑伯子的一段故事,说他“不衣冠而处”,孔子却认为他“质美而无文”,因之有人认为这一“简”字是指其“无文”而言。但此处明明说他“可也简”,而《说苑》孔子却说,“吾将说而文之”,似乎不能如此解释。朱熹以为“简”之所以“可”,在于“事不烦而民不扰”,颇有道理,故译文加了两句。⑶无乃——相当于“不是”,但只用于反问句。⑷大——同“太”。

6.3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译文】鲁哀公问:“你的学生中,哪个好学?”孔子答道:“有一个叫颜回的人好学,不拿别人出气;也不再犯同样的过失。不幸短命死了,现在再没有这样的人了,再也没听过好学的人了。”

【注释】短命——《公羊传》把颜渊的死列在鲁哀公十四年(公元前481年),其时孔子年七十一,依《史记·仲尼弟子列传》,颜渊少于孔子三十岁,则死时年四十一。但据《孔子家语》等书,颜回卒时年仅三十一,因此毛奇龄(《论语稽求篇》)谓《史记》少孔子三十岁,原是四十之误

6.4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

请益。曰:“与之庾⑹。”

冉子与之粟五秉⑺。

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⑻,衣⑼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⑽急不继富。”

【译文】公西华被派到齐国去作使者,冉有替他母亲向孔子请求小米。孔子道:“给他六斗 四升 。”

冉有请求增加。孔子道:“再给他二斗 四升 。”

冉有却给了他八十石。

孔子道:“公西赤到齐国去,坐着由肥马驾的车辆,穿着又轻又暖的皮袍。我听说过:君子只是雪里送炭,不去锦上添花。“

【注释】⑴子华——孔子学生,姓公西,名赤,字子华,比孔子小四十二岁。⑵使——旧读去声,出使。⑶冉子——《论语》中,孔子弟子称“子”的不过曾参、有若、闵子骞和冉有几个人,因之这冉子当然就是冉有。⑷粟——小米(详新建设杂志195412月号胡静〈我国古代农艺史上的几个问题〉)。一般的说法,粟是指未去壳的谷粒,去了壳就叫做米。但在古书中也有把米唤做粟的。见沈彤《周官禄田考》。——fǔ,古代量名,容当时的量器六斗 四升 ,约合今天的容量一斗 二升 八合。——yǔ,古代量名,容当日的二斗 四升 ,约合今日的 四升 八合。——音丙,bǐng,古代量名,十六斛。五秉则是八十斛。古代以十斗为斛,所以译为八十石。南宋的贾似道才改为五斗一斛,一石两斛,沿用到民国初年,现今已经废除这一量名了。周秦的八十斛合今天的十六石。乘肥马——不能解释为骑肥马,因为孔子时穿着大袖子宽腰身的衣裳,是不便于骑马的。直到战国时的赵武灵王才改穿少数民族服装,学习少数民族的骑着马射箭,以便利于作战。在所有经书中找不到骑马的文字,只有《曲礼》有前有车骑一语,但《曲礼》的成书在战国以后。——去声,动词,当穿字解。——后人写作,救济。

6.5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译文】原思任孔子家的总管,孔子给他小米九百,他不肯受。孔子道:“别辞,有多的,给你地方上[的穷人]吧!”

【注释】⑴原思——孔子弟子原宪,字子思。⑵之——用法同“其”,他的,指孔子而言。⑵九百——下无量名,不知是斛是斗,还是别的。习惯上常把最通用的度、量、衡的单位省畧不说,古今大致相同。不过这一省畧,可把我们迷胡了。⑷邻里乡党——都是古代地方单位的名称,五家为邻,二十五家为里,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

6.6子谓仲弓,曰:犂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译文】孔子谈到冉雍,说:“耕牛的儿子长着赤色的毛,整齐的角,虽然不想用它作牺牲来祭祀,山川之神难道会舍弃它吗?”

【注释】⑴犂牛——耕牛。古人的名和字,意义一定互相照应。从孔子学生冉耕字伯牛、司马耕字子牛的现象看来,足以知道生牛犂田的方法当时已经普遍实行。从前人说,耕牛制度开始于汉武帝时的赵过,那是由于误解《汉书·食货志》的缘故。⑵骍——赤色。周朝以赤色为贵,所以祭祀的时候也用赤色的牲畜。⑶角——意思是两角长得周正。这是古人用词的简略处。⑷用——义同《左传》“用牲于社”之“用”,杀之以祭也。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说,仲弓的父亲是贱人,仲弓却是“可使南面”的人才,因此孔子说了这番话。古代供祭祀的牺牲不用耕牛,而且认为耕牛之子也不配作牺牲。孔子的意思是,耕牛所产之子如果够得上作牺牲的条件,山川之神一定会接受这种祭享。那么,仲弓这样的人才,为什么因为他父亲“下贱”而舍弃不用呢?⑸其——意义同“岂”。⑹诸——“之乎”两字的合音字。

6.7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译文】孔子说:“颜回呀,他的心长久地不离开仁德,别的学生么,只是短时期偶然想起一下罢了。”

【注释】⑴三月,日月——这种词语必须活看,不要被字面所拘束,因此译文用“长久地”译“三月”,用“短时期”“偶然”来译“日月”。

6.8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

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

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

【译文】季康子问孔子:“仲由这人,可以使用他治理政事么?”孔子道:“仲由果敢决断,让他治理政事有什么困难呢?”

又问:“端木赐可以使用他治理政事么?”孔子道:“端木赐通情达理,让他治理政事有什么困难呢?”

又问:“冉求可以使用他治理政事么?”孔子道:“冉求多才多艺,让他治理政事有什么困难呢?”

6.9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

【译文】季氏叫闵子骞作他采邑费地的县长。闵子骞对来人说道:“好好地替我辞掉吧!若是再来找我的话,那我一定会逃到汶水之北去了。”

【注释】⑴闵子骞——孔子学生闵损,字子骞,比孔子小十五岁。(公元前515——?)——旧音秘,故城在今山东费县西北二十里。汶上——汶音问,wèn,水名,就是山东的大汶河。桂馥《札朴》云:水以阳为北,凡言某水上者,皆谓水北。”“汶上暗指齐国之地。

6.10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译文】伯牛生了病,孔子去探问他,从窗户里握着他的手,道:“难得活了,这是命呀,这样的人竟有这样的病!这样的人竟有这样的病!”

【注释】⑴伯牛——孔子学生冉耕字伯牛。⑵亡之——这“之”字不是代词,不是“亡”(死亡之意)的宾语,因为“亡”字在这里不应该有宾语,只是凑成一个音节罢了。古代常有这种形似宾语而实非宾语的“之”字,详拙著《文言语法》。

6.11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译文】孔子说:“颜回多么有修养呀,一竹筐饭,一瓜瓢水,住在小巷子里,别人都受不了那穷苦的忧愁,颜回却不改变他自有的快乐。颜回多么有修养呀!”

【注释】⑴箪——音单,dān,古代盛饭的竹器,圆形。

6.12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

【译文】冉求道:“不是我不喜欢您的学说,是我力量不够。”孔子道:“如果真是力量不够,走到半道会再走不动了。现在你却没有开步走。”

【注释】⑴力不足者——“者”这一表示停顿的语气词,有时兼表假设语气,详《文言语法》。⑵画——停止。

6.13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译文】孔子对子夏道:“你要去做个君子式的儒者,不要去做那小人式的儒者!”

6.14子游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耳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

【译文】子游做武城县县长。孔子道:“你在这儿得到什么人才没有?”他道:“有一个叫澹台灭明的人,走路不插小道,不是公事,从不到我屋里来。”

【注释】⑴武城——鲁国的城邑,在今山东费县西南。⑵耳——通行本作“尔”,兹依《唐石经》、《宋石经》、皇侃《义疏》本作“耳”。⑶有澹台灭明者——澹台灭明字子羽,《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也把他列入弟子。但从这里子游的答话语气来看,说这话时还没有向孔子受业。因为“有……者”的提法,是表示这人是听者以前所不知道的。若果如《史记》所记,澹台灭明在此以前便已经是孔子学生,那子游这时的语气应该与此不同。

6.15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译文】孔子说:“孟之反不夸耀自己,[在抵御齐国的战役中,右翼的军队溃退了,]他走在最后,掩护全军,将进城门,便鞭打着马匹,一面说道:‘不是我敢于殿后,是马匹不肯快走的缘故。’”

【注释】⑴孟之反——《左传》哀公十一年作“孟之侧”,译文参照《左传》所叙述的事实有所增加。

6.16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译文】孔子说:“假使没有祝鮀的口才,而仅有宋朝的美丽,在今天的社会里怕不易避免祸害了。”

【注释】⑴不有——这里用以表示假设语气,“假若没有”的意思。⑵祝鮀——卫国的大夫,字子鱼,《左传》定公四年曾记载着他的外交词令。⑶而——王引之《经义述闻》云:“而犹与也,言有祝鮀之佞与有宋朝之美也。”很多人同意这种讲法,但我终嫌“不有祝鮀之佞,与有宋朝之美”为语句不顺,王氏此说恐非原意。⑷宋朝——宋国的公子朝,《左传》昭公二十年和定公十四年都曾记载着他因为美丽而惹起乱子的事情。

6.17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

【译文】孔子说:“谁能够走出屋外不从房门经过?为什么没有人从我这条路行走呢?”

6.18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译文】孔子说:“朴实多于文采,就未免粗野;文采多于朴实,又未免虚浮。文采和朴实,配合适当,这才是个君子。”

【注释】⑴文质彬彬——此处形容人既文雅又朴实,后来多用来指人文雅有礼貌。

6.19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译文】孔子说:“人的生存由于正直,不正直的人也可以生存,那是他侥幸地免于祸害。”

【注释】⑴也——语气词,表“人之生”是一词组作主语,这里无妨作一停顿,下文“直”是谓语。⑵罔——诬罔的人,不直的人。

6.20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译文】孔子说:“[对于任何学问和事业,]懂得它的人不如喜爱它的人,喜爱它的人又不如以它为乐的人。”

6.21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

【译文】孔子说:“中等水平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高深学问;中等水平以下的人,不可以告诉他高深学问。”

6.22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

问仁。曰:“仁者先难⑵而后获,可谓仁矣。”

【译文】樊迟问怎么样才算聪明。孔子道:“把心力专一地放在使人民走向‘义’上,严肃地对待鬼神,但并不打算接近他,可以说是聪明了。”

又问怎么样才叫做有仁德。孔子道:“仁德的人付出一定的力量,然后收获果实,可以说是仁德了。”

【注释】⑴远之——远作及物动词,去声,yuàn。疏远,不去接近的意思。譬如祈祷、淫祀,在孔子看来都不是远之先难——颜渊篇第十二又有一段答樊迟的话,其中有两句道:先事后得,非崇德与?和这里先难后获可谓仁矣是一个意思,所以我把字译为付出一定的力量。孔子对樊迟两次说这样的话,是不是樊迟有坐享其成的想法,那就不得而知了。

6.23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译文】孔子说:“聪明人乐于水,仁人乐于山。聪明人活动,仁人沉静。聪明人快乐,仁人长寿。”

6.24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

【译文】孔子说:“齐国[的政治和教育]一有改革,便达到鲁国的样子;鲁国[的政治和教育]一有改革,便进而合于大道了。”

6.25子曰:不觚,觚哉!觚哉!

【译文】孔子说:“觚不像个觚,这是觚吗!这是觚吗!”

【注释】⑴觚——音孤,gū,古代盛酒的器皿,腹部作四条棱角,足部也作四条棱角。每器容当时容量 二升 (或曰 三升 )。孔子为什么说这话,后人有两种较为近于情理的猜想:(甲)觚有棱角,才能叫做觚。可是做出棱角比做圆的难,孔子所见的觚可能只是一个圆形的酒器,而不是上圆下方(有四条棱角)的了。但也名为棱,因之孔子慨叹当日事物名实不符,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之类。(乙)觚和孤同音,寡少的意思。只能容酒 两升 (或者 三升 )的叫觚,是叫人少饮不要沉湎之意。可能当时的觚实际容量已经大大不止此数,由此孔子发出感慨。(古代酿酒,不懂得蒸酒的技术,因之酒精成份很低,而升又小,两三升酒是微不足道的。《史记·滑稽列传》载淳于髡的话,最多能够饮一石,可以想见了。)

6.26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

【译文】宰我问道:“有仁德的人,就是告诉他,‘井里掉下一位仁人啦。’他是不是会跟着下去呢?”孔子道:“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呢?君子可以叫他远远走开不再回来,却不可以陷害他;可以欺骗他,却不可以愚弄他。”

【注释】⑴仁——卽“仁人”的意思,和学而篇第一“泛爱众而亲仁”的“仁”用法相同。⑵逝——古代“逝”字的意义和“往”字有所不同,“往”而不复返才用“逝”字。译文卽用此义。俞樾《羣经平议》读“逝”为“折”说:“逝与折古通用。君子杀身成仁则有之矣,故可得而摧折,然不可以非理陷害之,故可折而不可陷。”亦通。⑶欺、罔——《孟子·万章上》有这样一段话,和这一段结合,正好说明“欺”和“罔”的区别。那段的原文是:“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知?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那么,校人的欺骗子产,是“欺以其方”,而宰我的假设便是“罔以非其道”了。

6.27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译文】孔子说:“君子广泛地学习文献,再用礼节来加以约束,也就可以不致于离经叛道了。”

【注释】⑴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子罕篇第九云:“颜渊喟然叹曰:‘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这里的“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和子罕篇的“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是不是完全相同呢?如果完全相同,则“约之以礼”的“之”是指代“君子”而言。这是一般人的说法。但毛奇龄的《论语稽求篇》却说:“博约是两事,文礼是两物,然与‘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不同。何也?彼之博约是以文礼博约回;此之博约是以礼约文,以约约博也。博在文,约文又在礼也。”毛氏认为“约之以礼”的“之”是指代“文”,正是我们平常所说的“由博返约”的意思。⑵畔——同“叛”。

6.28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译文】孔子去和南子相见,子路不高兴。孔子发誓道:“我假若不对的话,天厌弃我罢!天厌弃我罢!”

【注释】⑴南子——卫灵公夫人,把持着当日卫国的政治,而且有不正当的行为,名声不好。《史记·孔子世家》对“子见南子”的情况有生动的描述。⑵所——如果,假若。假设连词,但只用于誓词中。详阎若璩《四书释地》。

6.29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译文】孔子说:“中庸这种道德,该是最高的了,大家已经是长久地缺乏它了。”

【注释】⑴中庸——这是孔子的最高道德标准。“中”,折中,无过,也无不及,调和;“庸”,平常。孔子拈出这两个字,就表示他的最高道德标准,其实就是折中的和平常的东西。后代的儒家又根据这两个字作了一篇题为“中庸”的文章,西汉人戴圣收入《礼记》,南宋人朱熹又取入《四书》。司马迁说是子思所作,未必可靠。从其文字和内容看,可能是战国至秦的作品,难免不和孔子的“中庸”有相当距离。⑵民——这“民”字不完全指老百姓,因以“大家”译之。

6.30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译文】子贡道:“假若有这么一个人,广泛地给人民以好处,又能帮助大家生活得很好,怎么样?可以说是仁道了吗?”孔子道:“哪里仅是仁道!那一定是圣德了!尧舜或者都难以做到哩!仁是甚么呢?自己要站得住,同时也使别人站得住;自己要事事行得通,同时也使别人事事行得通。能够就眼下的事实选择例子一步步去做,可以说是实践仁道的方法了。”

【注释】⑴施——旧读去声。⑵尧舜——传说中的上古两位帝王,也是孔子心目中的榜样。⑶夫——音扶,fú,文言中的提挈词。

述而篇第七

共三十八章(朱熹《集注》把第九、第十两章并作一章,所以题为三十七章。)

7.1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译文】孔子说:“阐述而不创作,以相信的态度喜爱古代文化,我私自和我那老彭相比。”

【注释】⑴作,好古——下文第二十八章说:“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这个“作”,大概也是“不知而作”的涵义,很难说孔子的学说中没有创造性。又第二十章说:“好古敏以求之”,也可为这个“好古”的证明。⑵老彭——人名。有人说是老子和彭祖两人,有人说是殷商时代的彭祖一人,又有人说孔子说“我的老彭”,其人一定和孔子相当亲密,未必是古人。《大戴礼·虞戴德篇》有“商老彭”,不知卽此人不。

7.2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译文】孔子说:“[把所见所闻的]默默地记在心里,努力学习而不厌弃,教导别人而不疲倦,这些事情我做到了哪些呢?”

【注释】⑴识——音志,zhì,记住。何有于我哉——“何有在古代是一常用语,在不同场合表示不同意义。像《诗·邶风·谷风》何有何亡?黾勉求之何有便是有什么的意思,译文就是用的这一意义。也有人说,《论语》的何有都是不难之辞,那么,这句话便该译为这些事情对我有什么困难呢。这种译法便不是孔子谦虚之词,而和下文第二十八章的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以及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的态度相同了。

7.3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译文】孔子说:“品德不培养;学问不讲习;听到义在那里,却不能亲身赴之;有缺点不能改正,这些都是我的忧虑哩!”

7.4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译文】孔子在家闲居,很整齐的,很和乐而舒展的。

【注释】⑴申申——整敕之貌。⑵夭夭——和舒之貌。

7.5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译文】孔子说:“我衰老得多么厉害呀!我好长时间没再梦见周公了!”

【注释】⑴周公——姓姬,名旦,周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父,鲁国的始祖,又是孔子心目中最敬服的古代圣人之一。

7.6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译文】孔子说:“目标在‘道’,根据在‘德’,依靠在‘仁’,而游憩于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之中。”

【注释】⑴游于艺——《礼记·学记》曾说:“不兴其艺,不能乐学。故君子之于学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夫然,故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是以虽离师辅而不反也。”可以阐明这里的“游于艺”。

7.7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译文】孔子说:“只要是主动地给我一点见面薄礼,我从没有不教诲的。”

【注释】⑴束修——修是干肉,又叫脯。每条脯叫一脡(挺),十脡为一束。束修就是十条干肉,古代用来作初次拜见的礼物。但这一礼物是菲薄的。

7.8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译文】孔子说:“教导学生,不到他想求明白而不得的时候,不去开导他;不到他想说出来却说不出的时候,不去启发他。教给他东方,他却不能由此推知西、南、北三方,便不再教他了。”

【注释】⑴愤——心求通而未得之意。⑵悱音斐,fěi,口欲言而未能之貌。不启,不发——这是孔子自述其教学方法,必须受教者先发生困难,有求知的动机,然后去启发他。这样,教学效果自然好些。

7.9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译文】孔子在死了亲属的人旁边吃饭,不曾吃饱过。

7.10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译文】孔子在这一天哭泣过,就不再唱歌。

7.11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⑴?”

子曰:“暴虎冯河⑵,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译文】孔子对颜渊道:“用我呢,就干起来;不用呢,就藏起来。只有我和你才能这样吧!”

子路道:“您若率领军队,找谁共事?”

孔子道:“赤手空拳和老虎搏斗,不用船只去渡河,这样死了都不后悔的人,我是不和他共事的。[我所找他共事的,]一定是面临任务便恐惧谨慎,善于谋略而能完成的人哩!”

【注释】⑴子行三军,则谁与——“行”字古人用得很活,行军犹言行师。《易经·谦卦·上六》云:“利用行师征邑国”,又《复卦·上六》:“用行师终有大败”,行师似有出兵之意。这种活用,一直到中古都如此。如“子夜歌”的“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与”,动词,偕同的意思。子路好勇,看见孔子夸奖颜渊,便发此问。⑵暴虎冯河——冯音凭,píng。徒手搏虎曰暴虎,徒足涉河曰冯河。冯河两字最初见于《易·泰卦·爻辞》,又见于《诗·小雅·小旻》。暴虎也见于《诗经·郑风·大叔于田》和《小雅·小旻》,可见都是很早就有的俗语。不一定是专指黄河,古代也有用作通名,泛指江河的。

7.12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译文】孔子说:“财富如果可以求得的话,就是做市场的守门卒我也干。如果求它不到,还是我干我的罢。”

【注释】⑴而——用法同“如”,假设连词。但是用在句中的多,卽有用在句首的,那句也多半和上一句有密切的关连,独立地用在句首的极少见。⑵执鞭之士——根据《周礼》,有两种人拿着皮鞭,一种是古代天子以及诸侯出入之时,有二至八人拿着皮鞭使行路之人让道。一种是市场的守门人,手执皮鞭来维持秩序。这里讲的是求财,市场是财富所聚集之处,因此译为“市场守门卒”。

7.13子之所慎:齐,战,疾

【译文】孔子所小心慎重的事有三样:斋戒,战争,疾病。

【注释】⑴齐——同“斋”。古代于祭祀之前,一定先要做一番身心的整洁工作,这一工作便叫做‘斋’或者“斋戒”。乡党篇第十说孔子“斋必变食,居必迁坐”。⑵战,疾——上文说到孔子作战必求“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的人,因为它关系国家的存亡安危;乡党篇又描写孔子病了,不敢随便吃药,因为它关系个人的生死。这都是孔子不能不谨慎的地方。

7.14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译文】孔子在齐国听到韶的乐章,很长时间尝不出肉味,于是道:“想不到欣赏音乐竟到了这种境界。”

7.15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

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出,曰:“夫子不为也。”

【译文】冉有道:“老师赞成卫君吗?”子贡道:“好罢;我去问问他。”

子贡进到孔子屋里,道:“伯夷、叔齐是什么样的人?”孔子道:“是古代的贤人。”子贡道:“[他们两人互相推让,都不肯做孤竹国的国君,结果都跑到国外,]是不是后来又怨悔呢?”孔子道:“他们求仁德,便得到了仁德,又怨悔什么呢?”

子贡走出,答复冉有道:“老师不赞成卫君。”

【注释】⑴为——动词,去声,本意是帮助,这里译为“赞成”,似乎更合原意。⑵卫君——指卫出公辄。辄是卫灵公之孙,太子蒯聩之子。太子蒯聩得罪了卫灵公的夫人南子,逃在晋国。灵公死,立辄为君。晋国的赵简子又把蒯聩送回,藉以侵略卫国。卫国抵御晋兵,自然也拒绝了蒯聩的回国。从蒯聩和辄是父子关系的一点看来,似乎是两父子争夺卫君的位置,和伯夷、叔齐两兄弟的互相推让,终于都抛弃了君位相比,恰恰成一对照。因之下文子贡引以发问,藉以试探孔子对出公辄的态度。孔子赞美伯夷、叔齐,自然就是不赞成出公辄了。

7.16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译文】孔子说:“吃粗粮,喝冷水,弯着胳膊做枕头,也有着乐趣。干不正当的事而得来的富贵,我看来好像浮云。”

【注释】⑴疏食——有两个解释:(甲)粗粮。古代以稻梁为细粮,以稷为粗粮。见程瑶田《通艺録·九谷考》。(乙)糙米。⑵水——古代常以“汤”和“水”对言,“汤”的意义是热水,“水”就是冷水。⑶肱——音宫,gōng,胳膊。——这里用作动词,旧读去声。

7.17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译文】孔子说:“让我多活几年,到五十岁时候去学习《易经》,便可以没有大过错了。”

【注释】⑴易——古代一部用以占筮的书,其中的卦辞和爻辞是孔子以前的作品。

7.18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译文】孔子有用普通话的时候,读《诗》,读《书》,行礼,都用普通话。

【注释】⑴雅言——当时中国所通行的语言。春秋时代各国语言不能统一,不但可以想象得到,卽从古书中也可以找到证明。当时较为通行的语言便是“雅言”。

7.19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译文】叶公向子路问孔子为人怎么样,子路不回答。孔子对子路道:“你为什么不这样说:他的为人,用功便忘记吃饭,快乐便忘记忧愁,不晓得衰老会要到来,如此罢了。”

【注释】⑴叶——旧音摄,shè,地名,当时属楚,今河南叶县南三十里有古叶城。叶公是叶地方的县长,楚君称王,那县长便称公。此人叫沈诸梁,字子高,《左传》定公、哀公之间有一些关于他的记载,在楚国当时还算是一位贤者。云尔——云,如此;尔同,而已,罢了。

7.20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译文】孔子说:“我不是生来就有知识的人,而是爱好古代文化,勤奋敏捷去求得来的人。”

7.21子不语怪,力,乱,神。

【译文】孔子不谈怪异、勇力、叛乱和鬼神。

7.22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译文】孔子说:“几个人一块走路,其中便一定有可以为我所取法的人:我选取那些优点而学习,看出那些缺点而改正。”

【注释】⑴子曰……改之——子贡说孔子没有特定的老师(见19.22),意思就是随处都有老师,和这章可以以互相证明,老子说: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未尝不是这个道理。

7.23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译文】孔子说:“天在我身上生了这样的品德,那桓魋将把我怎样?”

【注释】⑴桓魋——“魋”音颓,tuí。桓魋,宋国的司马向魋,因为是宋桓公的后代,所以又叫桓魋。桓魋其如予何——《史记·孔子世家》有一段这样的记载: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7.24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译文】孔子说:“你们这些学生以为我有所隐瞒吗?我对你们是没有隐瞒的。我没有一点不向你们公开,这就是我孔丘的为人”

7.25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译文】孔子用四种内容教育学生:历代文献,社会生活的实践,对待别人的忠心,与人交际的信实。

【注释】⑴行——作名词用,旧读去声。

7.26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

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⑴者,斯可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⑵,难乎有恒矣。”

【译文】孔子说:“圣人,我不能看见了;能看见君子,就可以了。”又说:“善人,我不能看见了,能看见有一定操守的人,就可以了。本来没有,却装做有;本来空虚,却装做充足;本来穷困,却要豪华,这样的人便难于保持一定操守了。”

【注释】⑴有恒——这个“恒”字和《孟子·梁惠王上》的“无恒产而有恒心”的“恒”是一个意义。⑵泰——这“泰”字和《国语·晋语》的“恃其富宠,以泰于国”,《荀子·议兵篇》的“用财欲泰”的“泰”同义,用度豪华而不吝惜的意思。

7.27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

【译文】孔子钓鱼,不用大绳横断流水来取鱼;用带生丝的箭射鸟,不射归巢的鸟。

【注释】⑴纲——网上的大绳叫纲,用它来横断水流,再用生丝系钓,着于纲上来取鱼,这也叫纲。“不纲”的“纲”是动词。⑵弋——音亦,yì,用带生丝的矢来射。宿——歇宿了的鸟。

7.28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

【译文】孔子说:“大概有一种自己不懂却凭空造作的人,我没有这种毛病。多多地听,选择其中好的加以接受;多多地看,全记在心里。这样的知,是仅次于‘生而知之’的。”

【注释】⑴次——《论语》的“次”一共享了八次,都是当“差一等”、“次一等”讲。季氏篇云:“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这里的“知之次也”正是“学而知之者,次也”的意思。孔子自己也说他是学而知之(好古敏以求之)的人,所以译文加了几个字。

7.29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

【译文】互乡这地方的人难于交谈,一个童子得到孔子的接见,弟子们疑惑。孔子道:“我们赞成他的进步,不赞成他的退步,何必做得太过?别人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而来,便应当赞成他的干净,不要死记住他那过去。”

【注释】⑴互乡——地名,现在已不详其所在。⑵保——守也,所以译为“死记住”。

7.30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译文】孔子道:“仁德难道离我们很远吗?我要它,它就来了。”

7.31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

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

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⑺,人必知之。”

【译文】陈司败向孔子问鲁昭公懂不懂礼,孔子道:“懂礼。”

孔子走了出来,陈司败便向巫马期作了个揖。请他走近自己,然后说道:“我听说君子无所偏袒,难道孔子竟偏袒吗?鲁君从吴国娶了位夫人,吴和鲁是同姓国家,[不便叫她做吴姬,]于是叫她做吴孟子。鲁君若是懂得礼,谁不懂得礼呢?”

巫马期把这话转告给孔子。孔子道:“我真幸运,假若有错误,人家一定给指出来,”

【注释】⑴陈司败——人名。有人说“司败”是官名,也有人说是人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今天已经无法知道。⑵昭公——鲁昭公,名裯,襄公庶子,继襄公而为君。“昭”是谥号,陈司败之问若在昭公死后,则“昭公知礼乎”可能是原来语言。如果他这次发问尚在昭公生时,那“昭公”字眼当是后人的记述。我们已无从判断,所以这句不加引号。⑶巫马期——孔子学生,姓巫马,名施,字子期,小于孔子三十岁。⑷君取于吴——“取”这里用作“娶”字。吴,当时的国名,拥有今天淮水、泗水以南以及浙江的嘉兴、湖州等地。哀公时,为越王勾践所灭。⑸为同姓——鲁为周公之后,姬姓;吴为太伯之后,也是姬姓。⑹吴孟子——春秋时代,国君夫人的称号一般是所生长之国名加她的本姓。鲁娶于吴,这位夫人便应该称为吴姬。但“同姓不婚”是周朝的礼法,鲁君夫人的称号而把“姬”字标明出来,便是很显明地表示出鲁君的违背了“同姓不婚”的礼制,因之改称为“吴孟子”。“孟子”可能是这位夫人的字。《左传》哀公十二年亦书曰:“昭夫人孟子卒”。⑺苟有过——根据《荀子·子道篇》关于孔子的另一段故事,和《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对这一事“臣不可言君亲之恶,为讳者礼也”的解释,则孔子对鲁昭公所谓不合礼的行为不是不知,而是不说,最后只得归过于自己。

7.32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

【译文】孔子同别人一道唱歌,如果唱得好,一定请他再唱一遍,然后自己又和他。

7.33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

【译文】孔子说:“书本上的学问,大约我同别人差不多。在生活实践中做一个君子,那我还没有成功。”

【注释】⑴文莫——以前人都把“文莫”两字连读,看成一个双音词,但又不能得出恰当的解释。吴检斋(承仕)先生在〈亡莫无虑同词说〉(载于前北京中国大学《国学丛编》第一期第一册)中以为“文”是一词,指孔子所谓的“文章”,“莫”是一词,“大约”的意思。关于“莫”字的说法在先秦古籍中虽然缺乏坚强的论证,但解释本文却比所有各家来得较为满意,因之为译者所采用。朱熹《集注》亦云,“莫,疑辞”,或为吴说所本。

7.34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

【译文】孔子说道:“讲到圣和仁,我怎么敢当?不过是学习和工作总不厌倦,教导别人总不疲劳,就是如此如此罢了。”公西华道:“这正是我们学不到的。”

【注释】⑴圣——《孟子·公孙丑上》载子贡对这事的看法说:“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可见当时的学生就已把孔子看成圣人。

7.35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祇’”子曰:丘之祷久矣。

【译文】孔子病重,子路请求祈祷。孔子道:“有这回事吗?”子路答道:“有的;〈诔文〉说过:‘替你向天神地祇祈祷。’”孔子道:“我早就祈祷过了。”

【注释】⑴疾病——“疾病”连言,是重病。⑵诔——音耒,lèi,本应作讄,祈祷文。和哀悼死者的不同。——音祁,qí,地神。

7.36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

【译文】孔子说:“奢侈豪华就显得骄傲,省俭朴素就显得寒伧。与其骄傲,宁可寒伧。”

【注释】⑴孙——同“逊”。⑵固——固陋,寒伧。

7.37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译文】孔子说:“君子心地平坦宽广,小人却经常局促忧愁。”

7.38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译文】孔子温和而严厉,有威仪而不凶猛,庄严而安详。

泰伯篇第八

共二十一章

8.1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译文】孔子说:“泰伯,那可以说是品德极崇高了。屡次地把天下让给季历,老百姓简直找不出恰当的词语来称赞他。”

【注释】】⑴泰伯——亦作“太伯”,周朝祖先古公亶父的长子。古公有三子,太伯、仲雍、季历。季历的儿子就是姬昌(周文王)。据传说,古公预见到昌的圣德,因此想打破惯例,把君位不传长子太伯,而传给幼子季历,从而传给昌。太伯为着实现他父亲的意愿,便偕同仲雍出走至勾吴(为吴国的始祖),终于把君位传给季历和昌。昌后来扩张国势,竟有天下的三分之二,到他儿子姬发(周武王),便灭了殷商,统一天下。⑵天下——当古公、泰伯之时,周室仅是一个小的部落,谈不上“天下”。这“天下”两字可能卽指其当时的部落而言。也有人说,是预指以后的周部落统一了中原的天下而言。

8.2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译文】孔子说:“注重容貌态度的端庄,却不知礼,就未免劳倦;只知谨慎,却不知礼,就流于畏葸懦弱;专凭敢作敢为的胆量,却不知礼,就会盲动闯祸;心直口快,却不知礼,就会尖刻刺人。在上位的人能用深厚感情对待亲族,老百姓就会走向仁德;在上位的人不遗弃他的老同事、老朋友,那老百姓就不致对人冷淡无情。

【注释】⑴礼——这里指的是礼的本质。⑵葸——xǐ,胆怯,害怕。——尖刻刺人。——淡薄,这里指人与人的感情而言。

8.3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译文】曾参病了,把他的学生召集拢来,说道:“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手!《诗经》上说:‘小心呀!谨慎呀!好像面临深深水坑之旁,好像行走薄薄冰层之上。’从今以后,我才晓得自己是可以免于祸害刑戮的了!学生们!”

【注释】⑴启——说文有“”字,云:“视也。”王念孙《广雅疏证》(《释诂》)说,《论语》的这“启”字就是说文的“”字。⑵《诗》云——三句诗见《诗经·小雅·小旻篇》。⑶履——《易·履卦》爻辞:“眇能视,跛能履。”履,步行也。

8.4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译文】曾参病了,孟敬子探问他。曾子说:“鸟要死了,鸣声是悲哀的;人要死了,说出的话是善意的。在上位的人待人接物有三方面应该注重:严肃自己的容貌,就可以避免别人的粗暴和懈怠;端正自己的脸色,就容易使人相信;说话的时候,多考虑言辞和声调,就可以避免鄙陋粗野和错误。至于礼仪的细节,自有主管人员。”

【注释】⑴孟敬子——鲁国大夫仲孙捷。⑵暴慢——暴是粗暴无礼,慢是懈怠不敬。⑶鄙倍——鄙是粗野鄙陋;倍同“背”,不合理,错误。⑷笾豆之事——笾音边,古代的一种竹器,高脚,上面圆口,有些像碗,祭祀时用以盛果实等食品。豆也是古代一种像笾一般的器皿,木料做的,有盖,用以盛有汁的食物,祭祀时也用它。这里“笾豆之事”系代表礼仪中的一切具体细节。⑸有司——主管其事的小吏。

8.5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译文】曾子说:“有能力却向无能力的人请教,知识丰富却向知识缺少的人请教;有学问像没学问一样,满腹知识像空无所有一样;纵被欺侮,也不计较——从前我的一位朋友便曾这样做了。”

【注释】⑴吾友——历来的注释家都以为是指颜回。

8.6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译文】曾子说:“可以把幼小的孤儿和国家的命脉都交付给他,面临安危存亡的紧要关头,却不动摇屈服——这种人,是君子人吗?是君子人哩。”

【注释】⑴六尺——古代尺短,六尺约合今日 一百三十八厘米 ,市尺四尺一寸四分。身长六尺的人还是小孩,一般指十五岁以下的人。

8.7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译文】曾子说:“读书人不可以不刚强而有毅力,因为他负担沉重,路程遥远。以实现仁德于天下为己任,不也沉重吗?到死方休,不也遥远吗?”

【注释】⑴弘毅——就是“强毅”。章太炎(炳麟)先生《广论语骈枝》说:“说文:‘弘,弓声也。’后人借‘强’为之,用为‘强’义。此‘弘’字卽今之‘强’字也。说文:‘毅,有决也。’任重须强,不强则力绌;致远须决,不决则志渝。”

8.8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译文】孔子说:“诗篇使我振奋,礼使我能在社会上站得住,音乐使我的所学得以完成。”

【注释】⑴成于乐——孔子所谓“乐”的内容和本质都离不开“礼”,因此常常“礼乐”连言。他本人也很懂音乐,因此把音乐作为他的教学工作的一个最后阶段。

8.9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译文】孔子说:“老百姓,可以使他们照着我们的道路走去,不可以使他们知道那是为什么。”

【注释】⑴子曰……知之——这两句与“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史记·滑稽列传》补所载西门豹之言,《商君列传》作“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意思大致相同,不必深求。后来有些人觉得这种说法不很妥当,于是别生解释,意在为孔子这位“圣人”回护,虽煞费苦心,反失孔子本意。如刘宝楠《正义》以为“上章是夫子教弟子之法,此‘民’字亦指弟子”。不知上章“兴于诗”三句与此章旨意各别,自古以来亦曾未有以“民”代“弟子”者。宦懋庸《论语稽》则云:“对于民,其可者使其自由之,而所不可者亦使知之。或曰,舆论所可者则使共由之,其不可者亦使共知之。”则原文当读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恐怕古人无此语法。若是古人果是此意,必用“则”字,甚至“使”下再用“之”字以重指“民”,作“民可,则使(之)由之,不可,则使(之)知之”,方不致晦涩而误解。

8.10子曰: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译文】孔子说:“以勇敢自喜却厌恶贫困,是一种祸害。对于不仁的人,痛恨太甚,也是一种祸害。”

8.11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译文】孔子说:“假如才能的美妙真比得上周公,只要骄傲而吝啬,别的方面也就不值得一看了。”

8.12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

【译文】孔子说:“读书三年并不存做官的念头,这是难得的。”

【注释】⑴至——这“至”字和雍也篇第六“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的“至”用法相同,指意念之所至。⑵谷——古代以谷米为俸禄(作用相当于今日的工资),所以“谷”有“禄”的意义。宪问篇第十四的“邦有道,谷;邦无道,谷”的“谷”正与此同。

8.13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译文】孔子说:“坚定地相信我们的道,努力学习它,誓死保全它。不进入危险的国家,不居住祸乱的国家。天下太平,就出来工作;不太平,就隐居。政治清明,自己贫贱,是耻辱;政治黑暗,自己富贵,也是耻辱。”

【注释】⑴笃信——子张篇:“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这一“笃信”应该和“信道不笃”的意思一样。⑵危邦乱邦——包咸云“臣弒君,子弑父,乱也;危者,将乱之兆也。”⑶见——同“现”。

8.14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译文】孔子说:“不居于那个职位,便不考虑它的政务。”

8.15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

【译文】孔子说:“当太师挚开始演奏的时候,当结尾演奏《关雎》之曲的时候,满耳朵都是音乐呀!”

【注释】⑴师挚之始——“始”是乐曲的开端,古代奏乐,开始叫做“升歌”,一般由太师演奏。师挚是鲁国的太师,名挚,由他演奏,所以说“师挚之始”。⑵《关雎》之乱——“始”是乐的开端,“乱”是乐的结束。由“始”到“乱”,叫做“一成”。“乱”是“合乐”,犹如今日的合唱。当合奏之时,奏《关雎》的乐章,所以说“《关雎》之乱”。

8.16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译文】孔子说:“狂妄而不直率,幼稚而不老实,无能而不讲信用,这种人我是不知道其所以然的。”

8.17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

【译文】孔子说:“做学问好像[追逐什么似的,]生怕赶不上;[赶上了,]还生怕丢掉了。”

8.18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

【译文】孔子说:“舜和禹真是崇高得很呀!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整年地为百姓勤劳,]一点也不为自己。”

【注释】⑴禹——夏朝开国之君。据传说,受虞舜的禅让而卽帝位。又是中国主持水利工程最早的有着功勋的人物。⑵与——音预yù,参与,关连。这里含着私有享受的意思。

8.19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译文】孔子说:“尧真是了不得呀!真高大得很呀!只有天最高最大,只有尧能够学习天。他的恩惠真是广博呀!老百姓简直不知道怎样称赞他。他的功绩实在太崇高了,他的礼仪制度也真够美好了!”

8.20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译文】舜有五位贤臣,天下便太平。武王也说过,“我有十位能治理天下的臣子。”孔子因此说道:“[常言道:]‘人才不易得。’不是这样吗?唐尧和虞舜之间以及周武王说那话的时候,人才最兴盛。然而武王十位人才之中还有一位妇女,实际上只是九位罢了。周文王得了天下的三分之二,仍然向商纣称臣,周朝的道德,可以说是最高的了。”

【注释】⑴乱臣——说文:“乱,治也。”《尔雅·释诂》同。《左传》昭公二十四年引《大誓》说:“余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则“乱臣”就是“治国之臣”。近人周谷城(《古史零证》)认为“乱”有“亲近”的意义,则“乱臣”相当于《孟子·粱惠王下》“王无亲臣矣”的“亲臣”,虽然言之亦能成理,但和下文“才难”之意不吻合,恐非孔子原意。⑵三分天下有其二——《逸周书·程典篇》说:“文王合九州岛之侯,奉勤于商”。相传当时分九州岛,文王得六州,是有三分之二。

8.21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

【译文】孔子说:“禹,我对他没有批评了。他自己吃得很坏,却把祭品办得极丰盛;穿得很坏,却把祭服做得极华美;住得很坏,却把力量完全用于沟渠水利。禹,我对他没有批评了。”

【注释】⑴黻冕——黻音弗,fú,祭祀时穿的礼服;冕音免,miǎn,古代大夫以上的人的帽子都叫冕,后来只有帝王的帽子才叫冕。这里指祭祀时的礼帽。沟洫——就是沟渠,这里指农田水利而言。

子罕篇第九

共三十一章(朱熹《集注》把第六、第七两章合并为一章,所以作三十章。)

9.1子罕言利与命与仁。

【译文】孔子很少[主动]谈到功利、命运和仁德。

【注释】⑴罕——副词,少也,只表示动作频率。而《论语》一书,讲“利”的六次,讲“命”的八、九次,若以孔子全部语言比较起来,可能还算少的。因之子贡也说过,“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公冶长篇第五)至于“仁”,在《论语》中讲得最多,为什么还说“孔子罕言”呢?于是对这一句话便生出别的解释了。金人王若虚(《误谬杂辨》)、清人史绳祖(《学斋占毕》)都以为造句应如此读:“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与”,许也。意思是“孔子很少谈到利,却赞成命,赞成仁”。黄式三(《论语后案》)则认为“罕”读为“轩”,显也。意思是“孔子很明显地谈到利、命和仁”。遇夫先生(《论语疏证》)又以为“所谓罕言仁者,乃不轻许人以仁之意,与罕言利命之义似不同。试以圣人评论仲弓、子路、冉有、公西华、令尹子文、陈文子之为人及克伐怨欲不行之德,皆云不知其仁,更参之以儒行之说,可以证明矣”。我则以为《论语》中讲“仁”虽多,但是一方面多半是和别人问答之词,另一方面,“仁”又是孔门的最高道德标准,正因为少谈,孔子偶一谈到,便有记载。不能以记载的多便推论孔子谈得也多。孔子平生所言,自然千万倍于《论语》所记载的,《论语》出现孔子论“仁”之处若用来和所有孔子平生之言相比,可能还是少的。诸家之说未免对于《论语》一书过于拘泥,恐怕不与当时事实相符,所以不取。于省吾读“仁”为“��”,卽“夷狄”之“夷”,未必确。

9.2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译文】达街的一个人说:“孔子真伟大!学问广博,可惜没有足以树立名声的专长。”孔子听了这话,就对学生们说:“我干什么呢?赶马车呢?做射击手呢?我赶马车好了。”

【注释】⑴达巷党——《礼记·杂记》有“余从老聃助葬于巷党”的话,可见“巷党”两字为一词,“里巷”的意思。

9.3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

【译文】孔子说:“礼帽用麻料来织,这是合于传统的礼的;今天大家都用丝料,这样省俭些,我同意大家的做法。臣见君,先在堂下磕头,然后升堂又磕头,这是合于传统的礼的。今天大家都免除了堂下的磕头,只升堂后磕头,这是倨傲的表现。虽然违反大家,我仍然主张要先在堂下磕头。”

【注释】⑴麻冕——一种礼帽,有人说就是缁布冠(古人一到二十岁,便举行加帽子的仪式,叫“冠礼”。第一次加的便是缁布冠),未必可信。⑵纯——黑色的丝。⑶俭——绩麻做礼帽,依照规定,要用二千四百缕经线。麻质较粗,必须织得非常细密,这很费工。若用丝,丝质细,容易织成,因而省俭些。⑷拜下——指臣子对君主的行礼,先在堂下磕头,然后升堂再磕头。《左传》僖公九年和《国语·齐语》都记述齐桓公不听从周襄王的辞让,终于下拜的事。到孔子时,下拜的礼似乎废弃了。

9.4子絶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译文】孔子一点也没有四种毛病——不悬空揣测,不绝对肯定,不拘泥固执,不唯我独是。

9.5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译文】孔子被匡地的羣众所拘禁,便道:“周文王死了以后,一切文化遗产不都在我这里吗?天若是要消灭这种文化,那我也不会掌握这些文化了;天若是不要消灭这一文化,那匡人将把我怎么样呢?”

【注释】⑴子畏于匡——《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离开卫国,准备到陈国去,经过匡。匡人曾经遭受过鲁国阳货的掠夺和残杀,而孔子的相貌很像阳货,便以为孔子就是过去曾经残害过匡地的人,于是囚禁了孔子。“畏”是拘囚的意思,《荀子·赋篇》云:“比干见刳,孔子拘匡。”《史记·孔子世家》作“拘焉五日”,可见这一“畏”字和《礼记·檀弓》“死而不吊者三,畏、厌、溺”的“畏”相同,说见俞樾《羣经平议》。今河南省长垣县西南十五里有匡城,可能就是当日孔子被囚之地。⑵后死者——孔子自谓。⑶与——音预。

9.6太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

子闻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译文】太宰向子贡问道:“孔老先生是位圣人吗?为什么这样多才多艺呢?”子贡道:“这本是上天让他成为圣人,又使他多才多艺。”

孔子听到,便道:“太宰知道我呀!我小时候穷苦,所以学会了不少鄙贱的技艺。真正的君子会有这样多的技巧吗?是不会的。”

【注释】⑴太宰——官名。这位太宰已经不知是哪一国人以及姓甚名谁了。

9.7曰:子云,吾不试,故艺。’”

【译文】牢说:“孔子说过,我不曾被国家所用,所以学得一些技艺。“

【注释】⑴牢——郑玄说是孔子学生,但《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无此人。王肃伪撰之《孔子家语》说“琴张,一名牢,字子开,亦字子张,卫人也”,尤其不可信。说本王引之,详王念孙《读书杂志》卷四之三。⑵试——《论衡·正说篇》云:“尧曰:‘我其试哉!’说《尚书》曰:‘试者用也。’”这“试”字也应当“用”字解。

9.8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译文】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没有哩。有一个庄稼汉问我,我本是一点也不知道的;我从他那个问题的首尾两头去盘问,[才得到很多意思,]然后尽量地告诉他。”

9.9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译文】孔子说:“凤凰不飞来了,黄河也没有图画出来了,我这一生恐怕是完了吧!”

【注释】⑴凤鸟河图——古代传说,凤凰是一种神鸟,祥瑞的象征,出现就是表示天下太平。又说,圣人受命,黄河就出现图画。孔子说这几句话,不过藉此比喻当时天下无清明之望罢了。

9.10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

【译文】孔子看见穿丧服的人、穿戴着礼帽礼服的人以及瞎了眼睛的人,相见的时候,他们虽然年轻,孔子一定站起来;走过的时候,一定快走几步。

【注释】⑴齐衰——齐音咨,zī;衰音崔,cuī。齐衰,古代丧服,用熟麻布做的,其下边缝齐(斩衰则用粗而生的麻布,左右及下边也都不缝)。齐衰又有齐衰三年、齐衰期(一年)、齐衰五月、齐衰三月几等;看死了什么人,便服多长日子的孝。这里讲齐衰,自然也包括斩衰而言。斩衰是最重的孝服,儿子对父亲,臣下对君上才斩衰三年。冕衣裳者——卽衣冠整齐的贵族。冕是高等贵族所戴的礼帽,后来只有皇帝所戴才称冕。衣是上衣,裳是下衣,相当现代的帬。古代男子上穿衣,下着帬。作,趋——作,起;趋,疾行。这都是一种敬意的表示。

9.11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译文】颜渊感叹着说:“老师之道,越抬头看,越觉得高;越用力钻研,越觉得深。看看,似乎在前面,忽然又到后面去了。[虽然这样高深和不容易捉摸,可是]老师善于有步骤地诱导我们,用各种文献来丰富我的知识,又用一定的礼节来约束我的行为,使我想停止学习都不可能。我已经用尽我的才力,似乎能够独立地工作。要想再向前迈进一步,又不知怎样着手了。”

9.12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间,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

【译文】孔子病得厉害,子路便命孔子的学生组织治丧处。很久以后,孔子的病渐渐好了,就道:“仲由干这种欺假的勾当竟太长久了呀!我本不该有治丧的组织,却一定要使人组织治丧处。我欺哄谁呢?欺哄上天吗?我与其死在治丧的人的手里,宁肯死在你们学生们的手里,不还好些吗?卽使不能热热闹闹地办理丧葬,我会死在路上吗?”

【注释】⑴为臣——和今天的组织治丧处有相似之处,所以译文用来比傅。但也有不同之处。相似之处是死者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才给他组织治丧处。古代,诸侯之死才能有“臣”;孔子当时,可能有许多卿大夫也“僭”行此礼。不同之处是治丧处人死以后才组织,才开始工作。“臣”却不然,死前便工作,死者的衣衾手足的安排以及翦须诸事都由“臣”去处理。所以孔子这里也说“死于臣之手”的话。⑵无宁——“无”为发语词,无义。《左传》隐公十一年云:“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杜预的注说:“无宁,宁也。”

9.13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译文】子贡道:“这里有一块美玉,把它放在柜子里藏起来呢?还是找一个识货的商人卖掉呢?”孔子道:“卖掉,卖掉,我是在等待识货者哩。”

【注释】⑴贾——音古,gǔ,商人。又同,价钱。如果取后一义,善贾便是好价钱待贾便是等好价钱。不过与其说孔子是等价钱的人,不如说他是等识货者的人。

9.14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译文】孔子想搬到九夷去住。有人说:“那地方非常简陋,怎么好住?,”孔子道:“有君子去住,就不简陋了。”

【注释】⑴九夷——九夷就是淮夷。《韩非子·说林上篇》云:“周公旦攻九夷而商盖伏。”商盖就是商奄,则九夷本居鲁国之地,周公曾用武力降服他们。春秋以后,盖臣属楚、吴、越三国,战国时又专属楚。以《说苑·君道篇》、《淮南子·齐俗训》、《战国策·秦策》与《魏策》、李斯〈上秦始皇书〉诸说九夷者考之,九夷实散居于淮、泗之间,北与齐、鲁接壤(说本孙诒让《墨子闲诂·非攻篇》)。⑵何陋之有——直译是“有什么简陋呢”,此用意译。

9.15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译文】孔子说:“我从卫国回到鲁国,才把音乐[的篇章]整理出来,使《雅》归《雅》,《颂》归《颂》,各有适当的安置。”

【注释】⑴自卫反鲁——根据《左传》,事在鲁哀公十一年冬。⑵雅颂各得其所——“雅”和“颂”一方面是《诗经》内容分类的类名,一方面也是乐曲分类的类名。篇章内容的分类,可以由今日的《诗经》考见;乐曲的分类,因为古乐早已失传,便无可考证了。孔子的正雅颂,究竟是正其篇章呢?还是正其乐曲呢?或者两者都正呢?《史记·孔子世家》和《汉书·礼乐志》则以为主要的是正其篇章,因为我们已经得不到别的材料,只得依从此说。孔子只“正乐”,调整《诗经》篇章的次序,太史公在孔子世家中因而说孔子曾把三千余篇的古诗删为三百余篇,是不可信的。

 

9.16子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

【译文】孔子说:“出外便服事公卿,入门便服事父兄,有丧事不敢不尽礼,不被酒所困扰,这些事我做到了哪些呢?”

【注释】⑴父兄——孔子父亲早死,说这话时候,或者他哥孟皮还在,“父兄”二字,只“兄”字有义,古人常有这用法。“父兄”或者在此引伸为长者之义。⑵何有于我哉——如果把“何有”看为“不难之词”,那这一句便当译为“这些事对我有什么困难呢”。全文由自谦之词变为自述之词了。

9.17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译文】孔子在河边,叹道:“消逝的时光像河水一样呀!日夜不停地流去。”

【注释】⑴舍——上、去两声都可以读。上声,同舍;去声,也作动词,居住,停留。孔子这话不过感叹光阴之奔驶而不复返吧了,未必有其它深刻的意义。《孟子·离娄下》、《荀子·宥坐篇》、《春秋繁露·山川颂》对此都各有阐发,很难说是孔子本意。

9.18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译文】孔子说:“我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人,喜爱道德赛过喜爱美貌。”

9.19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译文】孔子说:“好比堆土成山,只要再加一筐土便成山了,如果懒得做下去,这是我自己停止的。又好比在平地上堆土成山,纵是刚刚倒下一筐土,如果决心努力前进,还是要自己坚持呵!”

【注释】⑴子曰……往也——这一章也可以这样讲解:“好比堆土成山,只差一筐土了,如果[应该]停止,我便停止。好比平地堆土成山,纵是刚刚倒下一筐土,如果[应该]前进,我便前进。”依照前一讲解,便是“为仁由己”的意思;依照后一讲解,便是“唯义与比”的意思。

9.20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

【译文】孔子说:“听我说话始终不懈怠的,大概只有颜回一个人吧!”

9.21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译文】孔子谈到颜渊,说道:“可惜呀[他死了]!我只看见他不断地进步,从没看见他停留。”

9.22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

【译文】孔子说:“庄稼生长了,却不吐穗开花的,有过的罢!吐穗开花了,却不凝浆结实的,有过的罢!”